爾東什么也沒說，鳳傾羽也不好再勸。

中秋時的選妃一直拖到現在才有了最終結果。

借著元妃的面子，宮女在元妃背后一點也為鳳傾羽布置了座位，以至于前面深陷下去一丈多的臺子上有任何動靜，鳳傾羽也能在第一眼看到。

大大臺子是用大理石鋪成，四周雕了鳳的柱子無數，因為是在皇后宮里，鳳紋隨處可見，倒是比龍紋要多得多。

鳳傾羽一眼看見站在秀女第一排中間的金妙菡，眼角的余光又看向鳳傾嫵，發現她果真也是認真注視著她的。

兩個曾經的好友，因為一場選秀，勢必往后再見面，不得不一個對另一個彎腰施禮了，鳳傾羽將嘆氣的聲音咽回肚子里，一面在秀女當中搜索采薇。

她既是入了宮，能在中秋晚上出臺舞蹈，就必然不會泯然眾人，也斷然不可能做一個小小的宮女，但鳳傾羽看遍了每個秀女的面孔，卻找不到顧采薇的模樣。

元妃輕聲問她：“在找什么人？”

鳳傾羽也不隱瞞，“去蘇州時認識的顧小姐，中秋宴上見她在跳舞，傾嫵以為她會在這里的！”

“先等等吧，應該不止這些！”元妃輕聲安慰她，相比較其他嬪妃皇后面上雖笑意蕩漾但眼底始終陰郁的模樣，元妃倒是真看得開，至少鳳傾羽沒有在她身上找到哪怕是一點點不自在。

“嗯！”

第一輪秀女，福順端著寫滿了名字的冊子，對著在場三十六位秀女念道：“金氏妙菡，美麗淑德，圣上親封妙嬪，居咸清宮；陸氏云錦，溫婉大方，圣上親封云嬪，居云影宮……馮氏素馨，圣上親封馨美人，居舒秀宮西殿。”

從嬪到美人，鳳傾羽一個一個看下去，每念道一個便有那女子上前一步聽旨，然后謝恩。而金妙菡，如果這一世沒有因為她的改變而做任何改變的話，不出一月，金妙菡已經遠遠高于陸云錦，晉升妃位，而元妃……則會再晉貴妃位。

第一波秀女被太監帶下去，這第二波一上來，水榭已經歪著腦袋對元妃和鳳傾羽說：“這里面可不只是咱們京都的女子了，各個小地方來的人也都在里面！”

果然，第一輪沒有受封被激降做宮女的人極少，而這一輪，受了封的反倒少起來，有更多的人被掌事嬤嬤帶走。

元妃小聲說：“這些人啊，待年滿了二十才會放出宮去，婚配自由！”

鳳傾羽之前也是聽說過的，親眼看見這么多如花似玉的女子被迫在這么幽深的后宮里浪費青春，二十歲出宮，在民間的婚配妙齡早已過去，嫁人，幾乎也就是匆匆了事了。

第二輪依然也沒有看見采薇，一直到最后一輪，鳳傾羽才在倒數第二排看見了微微埋著腦袋的美麗女子。

深宮養出美人，卻養不出美麗的人心，如元妃一樣淡然的女子太少太少，鳳傾羽忍不住要為采薇擔心，但她身單力薄，救出一個丹朱不算難事，但一個顧采薇，秀女出身的顧采薇卻不是她隨隨便便能夠弄出去的，宮妃自殺，株連家人，就算采薇往后算不上什么宮妃，她是秀女出身，便代表了她的一切都會跟其他宮女大大不同。

鳳傾羽努力地看采薇，也期盼她能夠回望她一眼，這以后兩人再見面已經是艱難，采薇一年時間送了她無數的玩意，被她一個個都收藏在屋里，沒事的時候總喜歡拿出來玩一玩。

“……顧氏采薇，舞姿動人，圣上親封顧才人，居云影宮西殿……”

鳳傾羽緩緩坐會座位上，心底一陣沉重，不知道是應該慶幸采薇沒有只做宮女，還是惋惜她終究也成了后宮泱泱大員當中的一個。

元妃卻是留意鳳傾羽方才說的話了，這全程也只等到了采薇一個姓顧的，隨即了然，不過還是問了鳳傾羽一聲：“就是顧采薇？”

鳳傾羽不知該怎樣答，畢竟元妃也是皇帝的妃子，默了默，才輕輕點頭。

“是福不是禍，是禍也躲不過，既來之則安之。”元妃輕嘆，也只能這樣安慰鳳傾羽，在這后宮里，結局怎樣都得看個人的造化。

“傾嫵知道，只是嘆息，從今往后見面的時間是幾乎沒有了！”

元妃嗤的一笑，“你又不是男子，往后常來宮里看看我，走動走動，說不定就碰上了呢？”

鳳傾羽有一種將元妃當做靠山的感覺，想到不久之后她便可能再晉升貴妃，立刻又眉開眼笑，說：“娘娘這樣好的心腸，將來一定大富大貴、福祉綿延……”

“我現在就已經大富大貴了，衣食無憂，還求什么？”元妃反問。

鳳傾羽愣怔，聽元妃這么一說來好像是真的什么都不缺了，但后宮多有兒子來傍身，元妃無子無女，將來一旦皇帝駕崩，她連依靠也沒有，不得不成為老太妃……

想到未來可能發生的一切鳳傾羽就忍不住心酸，但瞧著元妃今天似乎很開心，她眼底的那層淚意又很快散去，不得不破涕為笑。

新被封賜的主子都隨著新賞賜給她們的宮女收拾東西去了各自的宮殿，鳳傾羽也眼睜睜的看著采薇身邊跟著兩個小丫鬟，正欲離去。

這一去，見面不易，鳳傾羽紋絲不動，眼中卻迫切，而這一切不知道是不是顧采薇感覺出來的，已經走了老遠，她的目光居然越過了眾人，溫和的落在她臉上。

鳳傾羽不舍，顧采薇倒是隨和，對著她微微一笑，面容安詳柔和。

顧采薇也是想讓鳳傾羽放心吧，她是個跳脫的性子，鳳傾羽也只能遠遠將自己的祝福送給這位她第一次被感動的女孩子身上。

如果有緣，她們或許還有很長的未來……

“那顧才人，看樣子倒是個玲瓏的樣子，你且放心，在她未展露頭角之前斷然不可能出什么事，而如被皇上寵幸，也是皇恩浩蕩，沒人敢對她怎么樣！”

鳳傾羽的晚膳是跟元妃一起吃的，兩個人的飯桌上有些冷清，元妃凡是沒有外人在都不將那些繁瑣的禮儀，以是鳳傾羽想要吃什么都很隨意，水榭為了照顧她，還特意拿了筷子為她布菜。

兩人正在屋里吃飯，門口卻有內官的聲音傳來：“三皇子求見元妃娘娘！”

元妃丟下筷子，笑道：“他來得這樣巧！”

鳳傾羽聽聞是三皇子，面上一滯，他們也有小半個月沒見了，雖定了親事，她卻從未將他當做未婚夫來看過。

元妃笑著瞅瞅鳳傾羽一臉緋紅的模樣，揚眉道：“快點請進來！”

內官領命而去。

鳳傾羽低著頭，恍恍惚惚瞧見視野里多了一雙漆黑的長靴，上面用金線繡著繁復的龍紋，預示著他尊貴的身份。

楚錦宸一進門理所當然看見了坐在元妃對面的鳳傾羽，雖她垂著腦袋，他的位置看不太清楚她的模樣，但半個月未見，即使看看她的背影，也叫他是歡喜的。

楚錦宸向元妃行了禮，元妃招呼他坐下，“還沒有吃晚膳吧，不如同咱們一起吃算了，左右也沒什么外人！”

“如此，多謝姑姑了！”楚錦宸滿是樂意，待元妃轉身囑咐水榭的時間，他低聲問垂著腦袋的鳳傾羽：“看見我這樣不自在？”

鳳傾羽一張臉窘得更是紅艷，她只聞宮中禮儀森嚴，卻不知道在元妃這里原來楚錦宸也可以這樣恣意。

但她真的也不太好意思見到楚錦宸，一顆心好像被愧疚包裹得嚴嚴實實，連該說什么話，做什么也不知道。

元妃回頭來還看見兩個人拘謹著，楚錦宸倒是沒什么，卻是鳳傾羽，往常落落大方的樣子頓時去了，埋著腦袋的小姑娘，叫她不由一陣好笑。

“多吃點！”元妃為兩個年輕人分別夾了菜，又問楚錦宸：“今兒個在當差？”

楚錦宸點頭，“這會兒剛下值，正準備回去呢！”

“府里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吧？”

鳳傾羽詫異的抬眸，小聲囁嚅：“三皇子不住在宮里了？”

元妃失笑，“都是成年的皇子了，自然府邸是在外面的，還住在宮里像什么話？”

鳳傾羽這才知道原來自己對楚錦宸好像一點也不了解，也不清楚，她一直還以為他住在宮里面的。

元妃沒有在意鳳傾羽的尷尬，三個人吃飯總比兩個人熱鬧，飯后元妃稱乏了讓水榭扶她走了，囑咐楚錦宸：“你晚些回去吧，多陪陪鳳小姐說話！”

元汀宮素來沒有人的耳目，楚錦宸暗自欣喜，面上卻仍舊一本正經，對元妃行禮：“兒臣知道了！”

屋子里只剩下爾東，眼見一男一女一個坐著一個站著，相顧無言，不免就要想起云霄來。

鳳傾羽喊了爾東好幾聲她才清醒過來，“小姐？”

“你早些回去休息吧，我同三皇子在花園里走走！”鳳傾羽說得漫不經心，她曉得爾東今天也是強撐著，她的好幾個呵欠都被她無意看在眼中。

爾東抬眸看楚錦宸，卻見他目光幽深，視線正好落在鳳傾羽身上，心下澀然，稍稍福身便小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