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青陌準時出現在客棧樓下，臉有些發白，精神卻還是很好的，只是不怎么說話，掃了一眼一旁正虎視耽耽瞪著她的顧念儀，面無表情地爬到馬車里。

她剛坐穩，“唰！”的一聲馬車幕簾的門被從外面打開了，顧念儀虎著一張俏臉瞪她，“好你個葉青陌，你膽子倒是不小啊，昨天為什么不給我開門，一下馬車就躲到房間里，你是不是有什么見不得人的事？”顧念儀咄咄逼人的態度讓青陌頭疼，“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現在懶得跟你吵，你礙怎么想就怎么想？我做的事只要對得起天對得起地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你……怎么樣，我還真不介意？”

“你！”顧念儀氣結。

“怎么？”青陌覺得好笑，“你要是覺得我的出現對你是一種威脅的話，那么你就盡管放心好了，到了下一個城鎮我跟白漓淵就離開，從此以后你們走你們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

青陌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顧念儀愣在了當場。

好一會兒，她才捏緊了手里的幕簾，“你，你說你要離開？”

“是。”

靜靜地坐在一旁，青陌垂著眼。

她這一次是下定了決心的，無論是誰來勸也是沒有用的，再這樣待下去她還沒有到達藥王谷她就先被折磨瘋掉了？

有時候精神上的折磨更加讓人難以忍受。

“可，可你的病怎么辦？”顧念儀有些慌了，她雖然是看她不順眼，可也沒有真的想把她趕走的，如果真的因為自己的緣故而讓她誤了就醫的時間，她是真的會心里不安的，雖然他們藥王谷不是什么人都醫的，可……也不是見死不救的。

“這我自然會想辦法。”

大不了就是像先前說的那樣，死后跟著鳳尾游蕩凡間，那樣也沒有什么不好的。

至少，沒有輪回，她就不用再經歷七情六欲帶來的苦悶。

顧念儀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身后傳來一道低冷的聲音，“你們在說什么？”

“啊，沒做什么啊……”顧念儀猛地回頭，朝著墨非離訕訕地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有些勉強，“離，你準備好了嗎？那……那我們趕緊趕路好了。”說完，她目光復雜地看了一眼青陌，轉過身，不安地朝著前面自己的馬匹走了過去，翻身上馬，背脊挺得筆直，渾身僵硬。

墨非離狐疑地擰眉，從她身上收回視線，落在馬車里青陌的身上。

看她一直不說話，也不看他，頓覺無趣，聳了聳肩，在隨從的幫助下坐在了馬車里。直到房間里只有他們兩個人，馬車前的幕簾遮住了外面的喧嘩，墨非離猶豫地看著青陌，“那個……”

“嗯？”

“昨晚的事……”

“我不想再談。”

墨非離還沒有說完，青陌出聲阻止他再說下去，抬頭看他一眼，后者抿著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深半淺的陰影下帶了層朦朧的光，“昨晚的事我不想再談。”青陌的聲音低了下來，“既然顧姑娘已經找到了，那就跟我沒什么關系了。至于別的，你就不用說了。”

“……”

他沒有說話，青陌也懶得吭聲。

低下頭，復又看起書卷，只是那上面的蠅頭小楷卻像是陌生一般，她一概不認識。

腦海里混沌一片。

完全沒有從方才墨非離盯著她看時那種耐人尋味的目光里回過神，他的目光太過專注，也太過特別，讓她不知道他到底看出了什么，可無論是什么原因，她心里只有一個想法，她真的是想放棄了。

只要他好好的，別的……已經不重要了。

“你手上的骷髏，很好看。”

就在青陌以為他不會再出聲時，墨非離說了一句模棱兩可的話。

青陌愣住，抬眼看他，順著他的目光落到自己的手腕上，那是鳳尾送給她的“紫骷”，平日戴在手腕上也不夠是一個裝飾物罷了，指腹細細摩挲著，她輕聲道：“是挺好看的。”這是鳳尾送給她的，“紫骷”對他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可為了她的安危他能夠做到這種程度，她已經覺得很不安了。

“很特別的小東西……”

“是嗎？”

順著他的話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著，“這東西的確挺特別的。”

至少是凡間沒有的。

“以前，沒見過你戴。”

“嗯？”青陌不明白，“你想表達什么？”

抬頭，她靜靜地看著他，他斜躺在軟墊上，似乎是累了，半垂著眼，眉目如畫，半瞇著眼眸底幽深，趁著那張清俊的臉，讓人移不開目光，她低咳了一聲，有些不自在地轉開了臉。

他發什么神經？

怎么那樣看她……

如果不是確信他是真不記得她，她倒是有些懷疑他看出了什么。

“沒什么，只是隨便說說罷了。”墨非離似乎也累了，突然閉上眼，不再說話。

青陌猜不準他到底是睡著還是沒有睡著，聳了聳肩，讓自己強打起精神來，只是依然集中不了注意力，她偷偷抬起頭看墨非離，他一動不動地躺著，應該是睡著了吧？到了分別時，她要怎么跟他說，當初說的信誓旦旦的要當他的婢女，如今才不過數日就反悔……可她又能怎么辦？就這么死皮賴臉地跟著，可就算是到了藥王谷也沒有多少把握不是嗎？如果不是昨晚沒有同白漓淵商量好，她現在就想躲墨非離遠遠的。

不是不在乎，是在乎的狠了，一旦心累了，那種感覺……一言難盡。

收回視線，她幽幽嘆息一聲，也許，是她命犯煞星，否者，為什么每一個接近她的男子都沒有好下場。蕭清斐是這樣，墨非離也是這樣……

“看夠了？”聲音里微微帶著一抹輕柔，讓整個馬車里方才壓抑的氛圍突然一掃而空，許是沒想到他會突然開口，青陌愣了一下，隨即意識到他說了什么，整張臉的通紅，“誰，誰看你了？”

“哦，沒有嗎？”

墨非離坐起身，靜靜地看著她，“你是不是有什么話要對我說？”

“沒有。”青陌的頭向一旁偏，雙手握著書卷的手有些緊，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真的沒有什么要告訴我的嗎？”墨非離的臉色變得有些幽深，原本就黑的眸仁像是琉璃石一般，其間還隱隱透著讓人恍惚的神采，青陌的心在那一刻動了動，“告……告訴你什么，我真的沒什么要說的。”除了偷看他，她倒是真的沒什么要跟他說，只除了……

猛地坐正了身體，青陌面色復雜地看著他。

后者也看著她，只是神情慵懶的不像話，他笑，帶了絲蠱惑的味道，看得青陌的心“砰砰砰”直跳。

墨非離本就長得好看，再加上這樣半睨著，可更是有一種欲語還休的味道，讓人整個人飄飄然。

他蠱惑地笑，“你真的什么也不想跟我說嗎？”

低低的聲音，清越好聽，青陌整個人像是被幽幽的泉水圍繞，即使想就這樣告訴他，把自己所有的想法都告訴他，一直盯著他的眼睛看，唇動了動，心里的話就要溢出唇邊，可是突然，她想起什么，蹙然轉開視線，意識才漸漸復蘇，她的臉有些蒼白，她怎么也想不到墨非離會用迷幻之術來讓她說出真心話。

“沒想到竟然讓你躲開了。”

墨非離嘆息一聲，完全沒有被發現的難堪。

青陌咬著牙，回頭瞪他：“你不覺得這樣做很過分嗎？”

“過分？”墨非離冷笑一聲，“那么我倒是想要問問，像你這樣隱瞞別人過往的豈不是更過分？”

“我是為你好。”

“見鬼的為我好，”

墨非離唇邊的冷笑更濃了，“你又怎么知道，你想的，你做的對我來說就是最好的，就是我想要。你這樣費盡心思地掩埋我的過去，我真是有點懷疑你的動機不純……”墨非離聽了下來，可青陌依然可以清楚的感覺到他的目光流連在她的頭頂，“還是說，你就這么喜歡我？”

嘲弄的聲音讓青陌整張臉都漲得通紅。

她猛地抬首，渾身都在顫抖，“你……你少自戀！誰，誰喜歡你啊？”

“那你這么緊張做什么？”

“我才沒有！”猛地把書卷合上，青陌臉上有些難堪，這樣被人把心里最真實的想法揭露出來，比他以前做的任何一件事都過分。

咬著唇，青陌死死地瞪著他，后者唇角的笑意隱了去，卻依然看著她，“你說沒有那就沒有。”

“……”他會這么好心？

果然下一刻，墨非離又緩緩開口，“那么，現在我們來說說你要離開的事情。”

離開？

青陌瞇眼，“你聽到了？”

“是。”

墨非離沒有否認，“我是聽到了。我記得你說過，要給我當婢女的。”

“我現在后悔了不成嗎？”青陌移開視線，她的確是說過，聲音低了下來，“再說，有顧小姐照顧你就好了不是嗎？”

“她是她，你是你。”

“那有什么不一樣？”青陌低吼出聲。

“當然不一樣，我只說一遍，跟我回藥王谷，其他的事情，等到了那里再說。”

“我憑什么要聽你的？”

青陌抬頭看他，這家伙憑什么這么自信自己一定就會的聽他的？

墨非離沒有說話，只是笑，笑容溫和，少了咄咄逼人的他多了份人氣，除了臉色蒼白這一點，他幾乎就跟正常人一樣，可青陌知道還是有什么地方不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