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腹摩挲著那塊石壁，青陌嘆息一聲。

為什么就不肯再等等呢？

顧沐風靜靜地站在泉水正對著的地方，目光直視著泉水正中央的那個蛇形圖騰，他突然熄滅了所有的燭光，整個石洞里一片漆黑。

他走到石洞的壁巖處，啟動了那上面的機關，頓時，血紅色的晶石從墻壁透出來，微弱的光折射在蛇形圖騰上，血紅色的光漸漸聚攏在那圖騰的一雙蛇眸上，頓時，整個石洞大塊的巖石瞬間轉移，變幻莫測，讓人禁不住眼花繚亂看不真切。

直到整個石洞排列成一種陣法，才停了下來。

幽紅的光透出一種讓人不寒而栗的森冷，顧沐風蹙然把用匕首劃破了指尖，擠出了一滴血，看著那血從身體里流出，瞬間凝聚成一個暗紅色的珠子。顧沐風掌風一掠，直直地攥住了那顆珠子向著那蛇的眉心處擲去，直直地嵌入了它眉心的正中央。與此同時，蛇形圖騰開始劇烈的旋轉著，幾處光暈在它周圍鍍上了一層很漂亮的光。

青陌啞然地看著眼前詭異的一幕，沉默了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蛇形圖騰突然停了下來，整個石洞也恢復了沉寂，死一般的沉寂讓人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覺。

顧沐風掌風一掠，四周再次明亮了起來。

而隨著四周有了光亮，青陌能夠清楚地看到原本還是清可見底的泉水此刻源源不斷冒出的卻是血水一般。“汩汩”地向外留著，幾乎把上方的蛇形圖騰整個都給染成了血紅色，而隨著眼前情景的變化，眼前明明什么都沒有，可青陌卻像是看到了那血紅色的泉水里有什么影像在慢慢晃動著，漸漸地，一個身影出現在她的視線里，很模糊，可足以讓她辨別出那人是誰。

手腕上的雪禪灼灼發燙，青陌捂住心口，情緒劇烈的起伏著。

他沒死，真的沒死……

青陌半跪在泉水邊，有些貪戀地看著眼前的景象，手想要向前探去，卻被她身后的蕭翎月一把抓住了手腕。”不能碰，一碰這幻境就消失了。現在最重要的，是看他周圍的景物，那些才能幫你真正地找到他，否者，景物一旦消失，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蕭翎月的目光幽幽，他望著水中的那個影像，分不清心里到底是什么情緒。

很復雜。

墨非離活著，他應該是高興的，可心底漸漸涌現的那層酸澀感讓他在心底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視線隨即落在四周，那似乎是一間客棧，四周的裝潢一般，只是……那個小二？墨非離猛地直起腰，有些難以置信地盯著墨非離模糊的影像后突然一閃而過的小二的臉，那……竟然是天佑國的都城？

天！

他們是不是錯過了什么？

如果不是此刻站在這里看到這詭異的一幕，他怎么也不會想到，墨非離竟然還在天佑國？

可……可不是傳言說離王已經死了？

很顯然，青陌也發現了這一點，她猛地抬起頭，墨瞳里閃爍的光亮幾乎灼痛了蕭翎月的眼，他只是緩緩垂下了眼，再抬起頭時，目光已經恢復了冷靜。”看來在我們離開天佑國的這段時間里，應該是發生了什么。“

青陌頜首，聲音帶了些許顫抖，她站起身，卻慌亂。

等了這么久，真的得到確切的消息她卻有些望而生畏了，她怕這又只是一個幻影，等到她走過去，幻影消失，留給她的只是無窮無盡地絕望，她怕極了那種感覺。搖著頭，她來到顧沐風面前。

“族長，這影像是真實存在的嗎？”顫抖的嗓音像是風中搖擺的火燭，扯痛了蕭翎月的心。

顧沐風看了看沉默的蕭翎月，才朝著青陌點了點頭。

隨即，在青陌狂喜的目光下，卻又搖了搖頭。

青陌愣了一下，不解。

“族長？”

顧沐風臉色閃過一道不忍，他疲憊地閉上眼，低啞的聲音染了一層猶豫。”老夫點頭，是因著這影像的的確確是真實存在的。搖頭，則是因為它很可能并不是現在，而是過往某一須臾的再現，很可能只是曇花一現，快得你抓都抓不住。”

“什……什么意思？”青陌再次呆住。

“老夫只能證明他還活著，具體他現在在什么地方……”顧沐風搖頭：“老夫就真的不知了。也許他還在原地停留，也許已經前往他方，而這要看你的造化了。緣起緣滅，因果循環，這都是宿命啊。”說到最后，顧沐風的手指動了動，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只是提醒似的看了青陌一眼，話里有話。只是沉浸在墨非離真的活著的消息里的青陌并未覺察到。

而一旁的蕭翎月看得一清二楚，他上前一步

覺察到他的想法，顧沐風搖了搖頭。

蕭翎月皺眉，卻還是退了回去，只是幽綠的眸底像是一汪深潭，讓人望不到底。

“沒事沒事！”

連說幾次，青陌緊緊交握在前襟的手慢慢松開，笑笑，絕麗的容顏上一抹靈動的笑讓她整個人仿佛散發著一種奪目的輝光，閃得人睜不開眼，“只要他還活著就行。無論多久，我都會找到他的！”暗暗下著決心，青陌的手攤開捂著跳動的心臟，終于放下了心，眼底跳躍著激動，而并未發現眼前原本看著他猶豫不決的顧沐風卻是突然變了臉色。

唇哆嗦著，像是再忍耐著什么

“狐貍！”

身后傳來一聲驚呼，而下一刻，她就感覺身后一陣風吹來，她堪堪向外一閃，躲開了。抬頭看去，卻見到蕭翎月轉瞬間回過頭，死死地盯著她，那種目光，驚恐而又難以置信，他的眸仁甚至都縮成了針芒般大小，看起來讓人不寒而栗。而看到她看他，蕭翎月突然安靜了下來，只是整個人小心翼翼的，像是失了魂魄，他啞著聲音，輕輕道：“狐貍……你，你別動。”

青陌皺眉，“你怎么了？”

“你別動！”

蕭翎月又疾呼一聲，這次整個人幾乎要彈跳起來一般。

而他身后的顧沐風也是冷靜下來，幽幽嘆息一聲，走到蕭翎月身旁，朝著青陌看去，目光帶著憐憫。

憐憫？

青陌眉頭擰得更深，她終于覺察到不對勁，順著蕭翎月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身體，須臾間，她覺得自己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得一干二凈，她渾身僵硬了下來，呆呆地望著，眼睛蹙然睜大，瞠目結舌地瞪著，瞪著半透明的身體。

許久，她張了張嘴，表情漸漸恢復了正常，慢慢抬起頭，朝著蕭翎月笑了笑，只是那笑，凄涼而又哀求，“蕭翎月，你告訴我……告訴我……我眼睛是不是出問題了？不然……不然我怎么看到我身體在消失？啊……你告訴我……”

蕭翎月的表情心痛而又難過，輕聲撫慰：“不怕，沒事的，沒事的。”

他向前走了一步。

青陌猛地一驚，向后退了一步！

“你，你別過來！”

驚呼出聲，青陌喝止住了想要再前進的蕭翎月，她又向后退了幾步，神色慌張而又不安，她從蕭翎月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隔得那么遠，她明明應該什么都看不到的，可她還是看到了她越來越透明的身影。隔著她自己，能很清楚地看到她身后的石壁。渾身發涼，她凄然地笑了笑，退到石壁的一角，靠著比她身體更加冰涼的石壁慢慢下滑，蹲坐在地上，整個身體蜷縮在一起。

她一定是做夢還沒醒，否則，她怎么會變得這么奇怪？她現在到底是什么？

鬼？

呵，可她的身體還有溫度……

她還能感覺到外界的冷暖，她還能感覺到自己的心此刻抽搐般得疼。

蕭翎月的腳步硬生生被釘在了原地，他瞇著眼，眼底都是心疼得痛，看她難過，他整個人的心仿佛在那一刻都被掏空了一般。

他突然明白當年薛青伊魂飛魄散那一刻，皇兄凄絕的聲音幾乎把人的心都捏碎了一般，那種疼，難以用言語來表達。

“好好，我不過去，你別擔心……沒事的，你看，你剛開始不還好好地，一定是這里是祭壇，你身體本來就中了毒一時承受不住才變成這樣，你等等，會恢復的，一定會沒事的。不信，不信你問族長？！”蕭翎月猛地轉身看顧沐風，后者被他眼底得痛刺得一震，隨后卻被他懇求的目光驚住，呆呆的，臉色卻在轉瞬間恢復正常，幾不可察地點點頭，看向青陌，目光肯定：“他說得并不無道理，這里本來寒氣就頗重，加上他曾為了替你續命在你身上種了部分精骨，你會如此，也屬正常。”

青陌肩膀動了動，許久，埋首在雙膝上的頭才微微抬起。

“真……真的嗎？”

空洞的目光讓人不忍說出實情。

“是真的，老夫是血族一族之長，尤其是在這血族莊重的祭壇，這點你可以放心，老夫是不會撒謊的。”顧沐風的目光安撫而又鄭重，讓青陌幾乎在崩潰邊緣的情緒漸漸趨于安靜。

她的目光漸漸有神，微微發亮，“我還能恢復正常嗎？”

“當然！”

顧沐風剛點頭，一旁的蕭翎月連忙保證。

“你看他們說你只能活三個月，可狐貍你不還是能活到現在，所以，有我在，就不會讓你有事的，你不要怕……”

邊說著，蕭翎月向前挪動著，青陌專注地聽著他的話，視線落在前方的地面上，整個人表情怔怔的，像是在思考他的話，又是在想著別的什么。

她真得怕極了，她甚至不怕死，可怕極了自己變成這種不人不鬼的模樣。她怕自己變成幽靈一般，在世間漂浮游蕩，什么也抓不到，什么也碰不到。她怕自己還沒有找到墨非離就已經從這個世間消失，而在那之前她還沒有看到他好好地站在她面前。她如果變成那樣，她又怎么去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