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走到暗門處，當裴衣的視線落在暗格里的慘不忍睹的情景時，饒是他身為醫者見慣了血腥，也不禁慘白了一張臉。整個房間，仿佛煉獄一般，血肉橫飛，血流成河，無數的尸體碎塊散亂在四周，唯一的一塊干凈的地方，被白布蓋著。在血腥的空氣中，那是一具全尸，應該是個女子。

不用想，他也能猜到這里曾經發生了什么。

裴衣突然不敢動了。

他僵硬著身體，只能死死按著心口才能壓抑住脫口而出的嘶喊，他怕，他怕看到那個女子的臉。

刺鼻的血腥味讓一旁的墨非離更加焦急，他的手抓著裴衣的手，“裴，你說話啊！說話啊！這里發生了什么？狐兒在不在這里？你說啊……”

裴衣的沉默讓墨非離更加不安，他攥著他手的手幾乎嵌入他的肉里。

“離……”裴衣終于出聲，嗓子卻啞的厲害，細聽之下能感覺到他在壓抑著什么。

“什，什么？”墨非離蹙然放開了他的手，俊臉慘白得幾乎透明，他側著耳朵，再次問道：“裴，你，你說什么？”

裴衣搖著頭，深吸了一口氣，“離，你聽我說。”

“我，在聽……”墨非離的聲音幾乎顫抖的不成音調。

“你在這等我，不要進去。”裴衣再次重復一遍，“記住，不要亂動。”

這樣說完，他才閉了閉眼，踩著那血河走了進去，腳步在女子面前停了下來，雙腳都在顫抖，清秀的臉上露出一抹不安與焦躁，動作緩慢到連他自己都在怕會看到的那一幕，連衣袍的下擺沾上了血也不管，顫抖著手伸向那白布遮住的臉。

他屏住呼吸，慢慢掀開了白布到那女子的脖頸處。

那應該是一張很美的臉，眉心的一簇火焰刺目而又耀眼，趁著她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更顯突兀，卻不是葉姑娘。

裴衣重新蓋上白布，卻莫名松了一口氣。

站起身，最后忘了一眼那尸體，嘆息一聲，看來，他們剛剛是聽錯了。

重新走到門邊，裴衣環住了墨非離緊張到極致的身體，安撫道：“離，冷靜下來，我們都聽錯了，那不是葉姑娘，這里也沒有她，沒有！她還是安全的，所以，你不能先崩潰掉，她還等著你去救。離，冷靜下來……”

墨非離的牙齒幾乎在打顫，心痛得讓他的臉幾乎扭在一起。

“可，她在哪兒？”

“……”裴衣不知自己要如何回答。

他沉默著，在想著一個更好的答案，卻聽到樓下再次暴動起來，像是刀劍碰撞的聲音，帶著尖叫聲：“啊！殺人了！”

尖叫聲不絕于耳，裴衣視線落在樓下，當目光落在那相互纏斗的兩人時，神色一變，激動地喊出聲：“離！是葉姑娘！剛剛那一聲真的是葉姑娘喊的！”

墨非離整個人猝然向著那個方向跑去，疾走兩步，卻聽到熟悉的聲音。

只是，她卻在大笑，只是那笑莫名讓人流淚。

“你該死！哈哈，你該死該死！”

那樣瘋狂的喊聲難以想象是從葉姑娘口中喊出的，裴衣目光復雜地看向青陌，她的眼睛此刻呈現一種詭異的血紅色，正惡狠狠地看著她用劍指著的女子。她每朝前走了一步，那女子就退一步，她臉上布滿了血痕，顯然是被葉姑娘刺傷的。她也惡狠狠地瞪著葉姑娘，眸底濃濃的不甘與恨意被難以置信替代：“葉青陌，你竟然敢騙我不會武功？”

青陌大笑出聲，卻蹙然斂了那笑，瘋狂而又執拗，“騙你？”

她刺耳的冷笑著，身體已經激動而帶動她手腕上的紫色骷髏在晃動！

細看之下，能看到它竟然在發光，純紫色的光在燭光下泛著詭譎的光澤，卻異常的漂亮。

“你還不屑我騙你！我是瞎了眼才會以為你是一只小綿羊，如果不是……也不會害得……”似乎想到了什么，她的表情兇狠而又血腥，手上的那把劍血污一片，上面的血漬在燭光下映射出殘忍的光，“你該死！你才應該死！而不是月瀾，不是她！”

“哈！那個笨女人，竟然會為了你壞了我的好事，她死有余辜！”于默兒更加喊出聲，臉因著嫉妒與恨意扭曲的不成樣子。

“不許你這么說她！”

青陌的情緒又再次處于波動，她手上握著的劍在蠢蠢欲動。

“狐兒……”墨非離終于反應過來，握著欄桿的手指骨都突了出來，很顯然他用了很重的力道。

明明他的聲音很輕，可原本還處于暴怒中女子突然僵住了身體，握著手的劍都在顫抖，她突然回頭看向墨非離的方向，當目光落在他的臉上，猩紅的眸慢慢淡了些，可隨即卻是咬著唇，眼底有水光在滑動。她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什么，只是下一刻，一道凌厲的劍鋒朝著她襲來，毫不留情，帶著滿腔的恨意與殘忍。

“小心！”裴衣疾呼出聲，臉白了下來。

青陌目光一寒，掌心瞬間翻轉，那劍在她指縫間靈活的舞出了一朵劍花，毫不留情地擋了面前攻來的劍鋒，那劍被劍氣一分為二，而同時，青陌手上的劍毫不留情地刺進了于默兒的心臟！

她突然瞪大了眼，不甘地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

青陌瞬間收回劍刃，血從她身體里噴濺出來，漸漸染紅了她身上素白的衣裙。

青陌冷冷地看著她，血紅色的眸像是暗夜的鬼魅，無情地掃向那躲了起來的人，后者被她嚇得頭更加縮向身前的桌子下。

直到于默兒斷了氣，青陌才像是失了所有力氣一樣，手上的劍“咣當”一聲落在地面上，發出重重地響聲。她的身體也軟了下來，卻并未摔倒在地面上，熟悉的氛圍籠罩在她的周身，她壓抑的情緒終于崩潰。

雙手捂著眼，“嗚嗚”地哭泣出聲，淚水源源不斷地從她指縫間流出，暈染了她沾滿鮮血的雙手。

這樣的自己，她厭惡極了。

可心里堵著的那口氣也怎么也壓不下，她嘶聲地哭著，像是把所有的怨、所有的怒、所有的恨都發泄出來。身后的男子無聲無息地攬著她，

狐兒，我在這里……

跟你一樣，痛得難以抑制。

“離，月瀾死了！她死了啊！”青陌嘶聲地哭喊著，哭得嗓子都啞了。

僅僅是幾個時辰，所有的事情都改變了，那個笑得媚人的女子死了，她死了……

那個笑著告訴她她快要自由的女子她死了啊！

她翻身死死地抱住了身后的男子，哭得撕心裂肺，她從沒有像現在這樣難過得恨不得把那人千刀萬剮，月瀾她不應該承受那些的啊，她不應該的！她那么好的一個人為什么要替她承受那些不堪，承受那些傷痛，都是她的錯！都是她的錯啊！

“嗚嗚，離，你罵我吧……我好難過好難過，我害了月瀾害了她啊！”

“乖，她不會怪你的，不會的……”

“可她死了啊……”

青陌像是失去至親的小獸，嗚咽著，那聲音像是一根繩子困住了場上所有人的心，她似乎也不想剛剛那么嚇人了，她哭得那么傷心，只讓人感到她的難過，她的心在痛，在滴血，在嘶吼。

裴衣慢慢轉過身，用手背抹去臉上的濕意。

不久前的慶幸，如今變成了身為醫者的痛心，這么多年行醫而成的麻木在這一刻完全瓦解。

隨著她的難過而難過……

斂月閣的大門突然被踹開，一道修長的身影出現在眾人的視線里。當來人的目光落在堂上正中央緊緊相擁的兩人時，清透的眸仁里露出一抹火光，手先于他的大腦行動，掌風凌厲地襲向墨非離：“放開青兒！”

飽含怒意的聲音蓋過了青陌低下來的哭泣聲，感覺到他蹙然而到的掌力，青陌突然轉過頭，狠狠地瞪向蕭清斐。

視線落在她猩紅的雙眸上，那其中的厭惡與恨意讓蕭清斐僵在原地，連手上的力道什么時候收了都忘記了。

放輕語氣，“青兒，怎么了？”

青陌不言語，只是瞪著一雙血紅的眸看他，死死地盯著。

如果不是此刻她失了所有的力氣，她恨不得上去撕下他一塊血肉，咀嚼啃食。

“蕭清斐……”她咬牙切齒地念出他的名字，沒有哪一次是像這次這樣重，這樣狠。即使明白這次跟他無關，可月瀾臨死前的一幕一遍遍重復在她的眼前，讓她心底澆熄的瘋狂再次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