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易這輩子沒見過這樣的景象。

北城門外人山人海，有穿著粗布的，有穿著華貴絲綢的，全部人排著很長很長的隊伍，整個廣場中到處都是大人領著年幼的小孩子，有的緊張，有的滿臉笑容，還有的垂頭喪氣，沒有人敢大聲說話，四周的竊竊私語讓蕭易有些頭暈，特別是老人拉著他的手走向隊伍的最前列的時候。

“蕭師叔？”一個嬌柔的聲音傳來，蕭易心中一震，忙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柔和而白皙的臉，頭上的發很隨意地披散開來，女人穿著碧綠的衣裳，背著一把長劍款款走來，眉目之間盡是好奇。蕭易記得這張臉，雖然那時候他還小，但是依舊是記得住的，就是這個女人，在那個樹林里發現了自己，然后將自己帶到了易水城。

“弟子可是尋了師叔兩天了，剛才城里的異象可是師叔所為？”女人輕輕笑著，卻沒有半分修士那種高高在上的感覺，然而目光全在蕭風身上，臉上盡是深深的敬畏，卻是完全沒有注意到老人手里牽著的八歲孩童。

蕭風看了女子一眼，一拉身邊的孩童：“陳珺，帶這孩子入我十山，你們招收完門人便把他帶到開陽子那里讓他認認門吧，一切完了后再把他帶到十山，我在山上等你們，到時我送你一場小造化。”

陳珺這才注意到老人身邊的蕭易，看了看有些眼熟，倒也沒多大在意，反而是老人說給她造化讓她興奮得滿臉通紅，她早在三年前就已經筑基巔峰，只要再往前一步便能結出金丹，就可以去參加中域舉辦的千門仙比了，這位師叔雖不是開陽宗的人，但自己的師傅都交代了自己若有機會一定要好好取悅這個師叔，說不得就有什么連宗主都給不了的大造化等著自己。

蕭師叔這場造化一定是幫助自己結出金丹！說來也怪，這整個宗門上下，從宗主到二級弟子都是稱呼那位前輩為蕭師叔，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就連宗主這樣分神后期的大能都對蕭師叔很是尊敬，蕭師叔的修為到底到達了什么地步呢，莫非是大乘后期？

想到這，不禁對著蕭易投去了一個羨慕的目光，在開陽宗里，蕭師叔一直一個人住在外圍的十山之中，從來沒有收過徒呢，這小孩也不知道走了什么好運，這一回大開山門的時候蕭師叔就要求跟他們一起下山收徒，自己這些弟子問他的話他也只說“有緣人”三個字，虎頭蛇尾的，想不到還真帶回來一個弟子。

蕭風俯下身，低聲對蕭易道：“你與這陳珺有緣，不過現在你的命已經被我改了，你跟她的緣也就斷了，不過日后你需要她的地方依舊不少，我讓你在她身邊待幾天，維持這段緣，或許以后能有幫上你的一天。”

蕭易點了點頭，老人將蕭易交到陳珺手上，轉身便走，陳珺目送著老人走遠，低聲對男孩說：“你可知你師傅有多厲害？我真羨慕死你了。”

蕭易正待說話，女子突然就拉著男孩走到了廣場后，遠遠看到好幾個人站在那里說著話，每個人身后都帶著十多個年齡不大的男女孩，造型倒是跟陳珺差不多，都是背負一柄長劍，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幾分出塵之意，眉宇之間盡是高傲，卻不像陳珺這么平易近人了，他們見陳珺走來，俱都臉色一正。

“陳師姐，再有三天便可停止招收了吧。”一個高瘦的男修士皺著眉頭，問。

“你們可沒這么快可以休息呢，三天后還要主持選拔大典，心志不合格的全需淘汰掉，大概還需半月才能回到宗門中吧。”陳珺伸手拍了拍那個修士的肩膀：“高明師弟，你們就認命吧，誰叫你們犯了門規。”

“那陳師姐你呢，你說是隨蕭師叔下山來，怎么也帶了個小孩啊，我記得門中即使是親傳弟子也不可以隨便收徒的吧。”另一個略有些肥胖的男人卻是緊盯著蕭易，突然驚呼：“這莫不是蕭師叔收的弟子吧。”

陳珺笑著點點頭：“我再陪你們度過這三天便要回去帶這個孩子拜見掌門了，以后他就都是我們的師弟了，也許成就比我們都要大呢，畢竟是蕭師叔的弟子。”

頓時那幾個年輕男女都對蕭易透出羨慕的眼神。

“啊我都把你帶過來了還沒問你的名字呢？”陳珺蹲下，直直望著蕭易：“總覺得你看起來有些熟悉，怎么沉默寡言的，不要緊張，你很快就能成為我們的小師弟啦，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來問我，師姐可是親傳弟子，有我罩著，誰也不敢欺負你。”

蕭易臉一紅，點了點頭。

其實相比起她的其他師兄弟，陳珺真的一點都不像一個修士，蕭易見過的修士不多，但畢竟在說書人撫養下度過一段日子，聽他說過修士的傳說，在蕭易印象中，“仙人”都是高高在上的，不食人間煙火，不茍言笑，在陳珺身上，這些品質一點都看不到，她就像是一個鄰家的大姐姐，有幾分天然，有幾分沒心沒肺，卻沒有“仙人”該有的高傲。

也許也只有這樣的人，才會在雪地里救助一個小孩吧。

蕭易若有所思，卻沒發現陳珺已經將他帶到廣場邊上。

“小師弟，你叫什么名字呀，你還沒回答我呢。”女子找了一塊石頭坐了下來，笑盈盈地問。

“蕭易，易水城的易。”蕭易低著頭，他還太小了，陳珺坐下來他才勉強跟女子一般高，這幾年的苦讓他像是長不大一樣，八歲的人身材就跟五歲的孩童一樣。這個人。。。就是我的恩人么？蕭易心里嘆息了一聲，默默看著眼前帶著明媚的笑的女子。

陳珺看著遠處的人山人海，搖搖頭說：“其實如果能再來一次，我真寧愿當一個凡人就算了。”

蕭易抬起頭，驚訝地看著這個女孩。

陳珺笑了笑，臉上有幾分無奈的表情：“我不知道小師弟你是怎么想的，當初我被選上山，他們都說我資質很好，甚至蕭師叔都說我資質不錯，修煉到成仙應該是沒問題的，開陽宗已經好多年沒有出過一個仙人啦。”

“我那時候也很高興，這個宗派里我最尊敬的不是師傅，不是宗主，而是蕭師叔，整個宗門都很尊敬蕭師叔，雖然他從來沒有出過手，但只要是見過他的人，就很不由自主地尊敬著他，那天他說我很有資質的時候我很高興的，但是卻看到了蕭師叔眼里有淡淡的失望。”

“蕭師叔好像原本是有幾分收我為徒的意愿的，我剛進宗門那段日子他經常來指點我，但就是我筑基的那一天，他稱贊我有成仙的潛質，之后就再也沒有來指點過我。”陳珺呆呆地看著地上的雪：“我不知道為什么，而且筑基之后的日子也很枯燥，每天就是修煉，修煉，有時候幾個師兄妹能各自呆在洞府里整整一年不聯系。”

“直到那時候，我才后悔自己選了這樣一條路。”陳珺嘆息了一聲：“但是我已經回不了頭啦，宗門的希望全都放在我們幾個親傳弟子的身上了，當年我是孤兒，師傅養我育我，這樣的恩情我總要報的，就算是成不了仙，修煉到分神總是可以的吧，那樣我就回來宗門里當長老，這也算報了師傅的恩情。”

蕭易默默聽著，他知道這個女孩只是需要一個傾聽者，或許平時她周圍的人都忙于修煉，沒人會聽她說這些話，即使她說出來別人也只會一笑置之，甚至譏諷她的天真，自己對“仙人”的世界一無所知，也沒有比這更好的傾聽者了。

只是，自己也會變成那些修煉者的一員，甚至更加努力，他們可以成仙，自己成不了，師傅已經說了，這條路是一條布滿荊棘的道路。

“小師弟，你話好少啊。”陳珺說了一大通發現蕭易一直沉默著不禁有些尷尬，這個師弟是注定一飛沖天的，自己跟他說這些是不是不太好？一看蕭師叔就是一個很嚴厲的人，也不知道他要遭到怎樣的對待呢。

“師姐。”蕭易知道自己也不能這樣子一直沉默下去，但是這些年自己很少說話，都成習慣了：“我想聽聽你們都是怎么修煉的。”

陳珺皺了皺眉，她其實不太喜歡修煉的話題。

“筑基之前，我們都會用通用的聚氣訣聚集天地靈氣，淬煉自身，這個過程有快有慢，靈根越好筑基就越快，所謂靈根其實就是身上經脈的通透度，有些人全身經脈大部分都是淤塞的，那么他要修煉到可以筑基的時間就越長，有些人修煉到四五十歲，可以筑基了，但是卻不能邁出那一步。”

“因為他們太老了，筑基的時候會換凡體成仙體，年齡越大，化出仙體的成功率就越低，甚至有人筑基的時候因為承受不住體質變化而神臺爆碎死掉的。”

“神臺？神臺就是一種類似于意識的源泉一樣的東西，每個人都有神臺，筑基之后神臺就會修煉出神識，擁有了神識我們才可以御器，才能煉制和使用法寶，筑基之后就能修煉我們開陽宗的修仙功法了。”

“而一旦修煉到筑基巔峰，就可以將體內聚集的天地靈氣在腹中化出金丹，踏入金丹期，到了金丹期就能開始使用法術了，也有人說金丹才是成為真正修士的標志，因為筑基修士僅有100年的壽元，而到達金丹期，馬上就能增長到500年。”

“金丹之后就是元嬰期，體內金丹破碎誕生元嬰，這個過程據說非常危險，如果準備不足的話元嬰無法凝聚出來的話就會自行消散，那樣一身的修為就會付諸東流了，這是我們修士的第一劫，只有到達了元嬰期，在天地間才會有一定話語權，一名元嬰期的修士，已經擁有1200年的壽元，并且可以呼風喚雨了。”

“之后？之后我就不太清楚了，師傅沒跟我說過，我只知道元嬰之后是分神，分神之后是成鼎，成鼎之后就是大乘期了，要是能從大乘期再進一步，就能羽化登仙，上到那三重天之上了。”

蕭易眨了眨眼，又問：“那。。。有沒有人修到最后，成不了仙的？”

聽到蕭易的問題，陳珺身軀一震，突然沉默下來。蕭易以為自己問了什么不太好的事情，正要改問其他的，卻聽到陳珺嘆息了一聲：

“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