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燈管在玻璃穹頂折射出星芒，曼尼菲專柜的冷白射燈下，林佳指尖蹭過腮紅盤的閃亮金屬外殼，又觸電般縮回手。我伸手去拿試色刷時，手肘不慎撞到她微涼的小臂，兩人同時向后彈開半步，又異口同聲地給對方道歉，總覺得我們都很想拉近彼此的距離，卻又怕對方嫌棄。

“這個腮紅看起來很適合你。”我用絨布刷頭把堆積在手背上的腮紅膏體暈開，暖調橘粉在皮膚像是清晨的一縷薄霧。林佳垂眼盯著我腕骨處漸漸融化的膏體，正巧她今天兩頰也是暖調系列的淡粉色，與我手上的橘粉色在燈光下相得益彰，從有些角度看起來甚至一模一樣。導購小姐彎腰從柜臺下扒出來一面中規中矩的鏡子，斜放在林佳面前，她彎彎的睫毛在顴骨投下細碎陰影，就好像流落在民間的公主一般讓人憐愛。

“我擦這個顏色會不會太顯眼？”她用指尖輕觸著我的手臂，一副很想得到我認可的模樣盡寫在眼底，我趕緊連聲說道：“當然適合啊！你最適合這樣的暖色調了。”說罷，我還特地拽住她的肩膀，仔細地拿起腮紅盤端詳了一下。林佳得到了很大的鼓舞，瞬間一臉自信的模樣讓我在心里忍俊不禁：雖然看起來成熟，性格又要強，可她終究還是個沒長大的小孩啊！

林佳見我手中拿著大地色眼影盤，于是撒嬌似地提出要我當場試色給她看效果，并主動把鏡子對著我的臉。我無法拒絕她的請求，只能乖乖端坐在鏡子前，任由導購小姐把眼影一層層地沿著雙眼皮刷在眼瞼上，林佳一直盯著我的臉，絲毫沒察覺我正從鏡中窺探她雙眼投射出羨慕而又有些嫉妒的目光，這樣復雜的內心折射也是我未曾預料到的。我瞬間覺得渾身不適，擺弄著眼前的銀質眼影勺，聽著它碰撞試色盤的輕響，覺得看到了自己不該看見的畫面，掩飾著內心的焦灼。

導購員在一旁忙著調色上色，也并未注意到林佳，結果由于顧客太多，閃躲間差點撞翻了我眼前的鏡子，我和林佳慌亂中一起扶住，從袖口露出她佩戴在腕間的粉色水晶，與我左手那條居然相同，是最新流行的款式，代表著希望帶給自己桃花運。

當導購員滿懷自信地給我上好眼影之后，林佳正對著一旁的大鏡子，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妝容中，手中握著一直唇釉，來回地在自己嘴唇上摩挲，當淡淡的粉紅色唇釉掃過她唇峰，鏡中拘謹的弧度終于舒展成完整的笑容，她嬌俏地問我：“姐姐，我擦這個顏色好看不好看？”

我心想：你讓我試了眼影，一句都不評價，倒是讓我來評價你擦唇釉的效果，是不是有點太沒禮貌了？但是看在舅舅的面子上，我決定還是哄著她，立刻點了點頭，表示贊許。

“其實我關注曼尼菲很久了。“她嘗試著旋開另一只唇膏管時，金屬碰撞聲混著突然輕快的尾音，“他們家的產品都非常貼合當下流行審美趨勢，功能性也很強......“

突然，商場的中庭放起了歡快的圣誕節音樂，燈光也比之前更加明亮，專柜暖風卷著雪松香掠過鼻尖，仿佛圣誕節再次來臨，我們交疊的倒影在專柜的無數鏡面間折射，林佳將手旁一個試用裝粉餅塞進我掌心時，指尖殘留著與腮紅同頻的溫度。一時間我竟晃了神，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林佳，我覺得你長得好漂亮啊......”

“是嗎？可是羋海市有這么多漂亮的小姑娘，我個子矮、大腿又粗，應該很難看才對吧？”林佳一臉不自信的苦情很真誠，我趕緊安慰道：“沒有啊，你的臉輪廓很完美，五官比例也很好，我也沒覺得你腿粗啊。”我不知道該如何讓她相信我的真誠，只是一味認真地表述自己的觀點，像個很想證明自己眼光好的孩子。一時間，我竟理解了她剛才對我的羨慕和嫉妒交雜的復雜情感，心想：這個孩子可能是小時候吃了很多苦，才會這樣吧。

林佳左顧右盼，又突然被一款放在柜臺中心位置的面霜吸引了注意力，這款面霜的托盤與剛才她試過的腮紅是同樣質地的金色，看起來價格不菲的樣子。她好奇地詢問此時突然被幾位年輕美女顧客圍住的導購員：“不好意思，打擾一下，這款面霜是什么功效的？”這個問題聽起來很是專業，如果換成是我，應該會問：“這款面霜是做什么的？”于是我脫口而出地贊嘆道：“你在化妝品領域真是個行家，這么專業的詞匯都知道。”我生怕她還沉浸在不自信的情緒中，所以急忙逮住機會夸她幾句。

雖然我知道林佳打斷這些美女顧客是因為她們正盯著我的眼影表示驚嘆，并表示很有興趣，但是為了我以后在【世墨系統】的前途，我還是會把林佳的心情擺在第一，主動忽略這些人對我的贊許，把聚光燈盡量投射在她的身上。

林佳滿意地笑了笑，還沒來得及回答，導購員就轉身趕緊送走這幾位只是來單純看熱鬧的顧客，遞來幾塊沾過水的卸妝棉，一邊把我手背上的腮紅抹去后，一邊給林佳耐心地解釋：“這是我們近兩年的明星產品。顏色與我們品牌的紅色相似，很容易被皮膚吸收，價格比其他款要偏高一點。它還有抗皺的功效，正好適合你們這個年齡段。”

“啊？我們長得很老嗎？需要抗皺嗎？”我匪夷所思地質問道，但是看一旁林佳微微撇嘴的表情，感覺我問得像個外行。

導購員趕緊解釋：“你們看起來都二十來歲的樣子，一點也不老。但是我們這款面霜是二十歲到二十五歲用最好，女人保養是越早越好，越早保養后面老的越慢。”

“哈哈，沒事，她剛才是跟你開玩笑呢。”林佳看似在幫我解圍，但是那眉宇間沾沾自喜的笑容仿佛是在嘲笑我是個外行，導購員無需與我計較，又好像在無形中與柜姐兩人一起搞著小團體，準備要孤立我。

“呵呵，沒關系的。”導購員笑盈盈的附和著林佳，都沒有看我一眼，看來是完美領會了林佳對我那潛在的競爭意識，并且選擇了跟她站在一隊。我無奈地低頭笑了笑，心想：我還真是到哪里都不受女性歡迎啊，上學期間是這樣，到了公司以后亦是這樣，當初沒把凱倫的話當回事，現在發現她真的一點也沒說錯。

不過這位導購員笑起來眼角一點皺紋都沒有，讓我倒是不禁對曼尼菲的產品又多了幾分信任。她拿起旁邊一根棉簽棒，挖出一點面霜涂在林佳的手上，緩緩的抹勻開來，一股清新撲鼻的香味從鼻尖擴散開來，在一旁的我都感覺置身在田野的花叢中，心情也愉悅了不少。

“好香啊！”林佳忍不住感嘆道，她和導購員四目相對，會心一笑，就剩下我一個局外人。

“是啊，怎么會聞起來這么香？”我在一旁象征性地附和道，此時的我已經完全淪為了林佳的陪襯，因為導購員幾乎都只看著她，很明顯她更懂化妝品的門道，也自然而然地成了導購員的目標。

“是的，我們的原料大多都是來自天然植物萃取，幾乎沒有什么化學成分。”導購員禮貌地解釋了我的問題，眼睛卻盯著林佳，一下都不曾挪開，就像是在對主人表達忠心的寵物一般。

“是哪里的植物啊？”林佳一邊把鼻子湊近手上尚未完全暈開的一點點面霜，故作姿態地聞了又聞，一邊盯著導購員笑成月牙一般的眼睛，湊近了問道，兩人的臉頰離得很近，如果不是導購員還穿著公司制服，我會以為她們倆才是有血緣關系的姐妹。

我一面驚訝于林佳對于外人的這股自來熟熱情，甚至要超過我這個與她有著血緣關系的姐妹，一面也擔心她會不會被導購員勸說購買太多東西，畢竟我的工資不高，預算也有限。不過我仍然努力維持表面鎮定，心想總歸還有母親大人能給我兜底，表妹總不至于一下要買上萬元的東西吧。

還好導購員的注意力沒有放在我身上，自顧自地繼續介紹道：“我們工廠都在歐洲，所以基本上原材料都取自歐洲原生態植物園，產品是進口標準，保質期三年，你們試用的這一批產品都是最新的。”說罷還特意指了指產品包裝上面貼的中文說明，下面一行特別小的日期，寫著【保質期至：二零零九年十一月三十日】，看來的確是新到貨無疑了。

眼見已經完全獲取了林佳的信任，導購員的眉眼中帶上了很自信且舒展的笑容，說話也不再拘束，從柜臺下面又搬出了一個與曼尼菲品牌紅色一摸一樣的絨布面料的小凳子，邀請林佳坐在上面，并陸續介紹了幾款青春面霜和曼尼菲的【創始人精華油】。我這個門外漢聽得云里霧里，一知半解，卻唯獨對這個【創始人精華油】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雖然它的包裝并不細巧，也無任何潮流的加持，乍一看只是圓圓的瓶身，再加上一個帶吸管的圓頭瓶蓋，里面的淡黃色精油散發出雛菊的清香，可是這味道就像是一首經久不衰的流行樂曲一般，愈發耐人尋味，而滴在我手上的精油竟像是水一般，迅速就被皮膚吸收，無需用手推開。

林佳見我對這款經典【創始人精華油】愛不釋手，于是很快就決定買那款粉紅色的抗皺面霜，感覺是故意為了顯得與我有所不同，又像是在宣誓她要對抗衰老的決心。而我為了討她開心，迅速掏出銀行卡，想著趕緊結束這個環節。導購員大概沒想到我才是買單的那個人，愣了一下之后很快切換成諂媚的笑臉，對我有些尷尬地說道：“我現在開單子，你拿著銀行卡到那邊的收銀臺付款即可。”大概是覺得剛才在態度上冷落了我，有些不好意思，還特地“呵呵”傻笑了兩聲，趕緊給自己找補回來。

我順著導購小姐的手，望向商場收銀臺旁邊如蟠龍一般人頭攢動的隊伍，不禁發出了“啊”的一聲慘叫。林佳見狀趕緊拍拍我的手，說要陪著我一起排隊。而我為了不顯得刻意，也買了一瓶【創始人精華油】以及一盒大地色眼影，請導購小姐一起寫在單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