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山峻嶺之中，一輛紅旗小轎車穿梭其間。

隨著道路兩旁樹木褪盡，車輛漸漸減速，勻城市寬闊的馬路展現在眼前。

車里，林伯軍微閉著雙眼，在后排假寐，今天又要參加零八五基地的黨支部學習會議，也不知道幾點才結束，得抓緊時間好好休息休息。

走著走著，車速忽然變得慢如蝸牛。

林伯軍睜開眼，晃動了一下有些發酸的脖頸，朝車外望去：

“小黃，怎么回事？堵車了？”

“哎呀！林處長，我忘記今天有豐年杯了！這種省級比賽第一次在咱勻城舉辦，難怪平時安安靜靜的馬路，這會堵得水泄不通呢！我倒出去吧！咱換條路走！”

司機小黃不論是駕駛技術，還是為人處世，哪哪都好，就是這嘴巴有點絮叨，這也是林伯軍上車就閉眼的重要原因。

就算你不閉眼，他也能給你聊睡著嘍！

兩人說話的功夫，后面的車陸續堵了上來，想倒出去，是不太可能了。

“豐年杯？什么比賽？”

既然已經被堵，而距離會議開始還有足足兩個多小時，并不急于趕時間的林伯軍，索性平靜地和小黃閑聊起來。

“一看您就是工作太忙，這么有名的比賽，您楞不知道？這個比賽有點類似于歐洲冠軍杯，只不過僅限于咱們省內。每年每個地區的冠軍集合在一起，算是決出一個全省總冠軍吧！往年的冠軍基本都是在貴陽地區的幾個隊里面，畢竟人家資源廣嘛，而且還有錢。今年咱們市第一次主辦這個比賽，占盡天時地利人和，我覺得應該可以和貴陽拼一下吧......”

“也就是說，咱們勻城市出戰的，應該是二中？”

“沒錯，史上第一支參加豐年杯的學生軍！對呀！林處長，您兒子不就是二中的嗎？他沒和您說這個事？”

這個臭小子，跟老子說周末補課，搞不好又來這里踢比賽了。

知子莫若父，林伯軍臨時起意，打算親自去現場看一看。

然而，林伯軍低估了球迷們的力量，當他接近燈光大球場外圍時，發現自己只能聽到體育場內傳出噪雜的“嗡嗡”聲，別說看比賽了，就連進入觀眾席都寸步難移。

忽然，體育場內一陣炸響，人群開始沸騰。

剛剛艱難地擠進場地的林伯軍，詫異地踮起腳尖，想看看怎么回事，無奈依舊徒勞。

“勻城代表隊進球，場上比賽三比四，進球隊員，林向東！”

這個臭小子，還真的來踢球了！看老子回去怎么收拾他。

內場的廣播剛停，耳畔傳來陣陣激動人心的加油聲，打斷了林伯軍的思維。

“勻城加油，林向東彈起！”

吶喊聲從一開始的零零散散，漸漸變得整齊劃一。

聽到這么多人呼喚自己兒子的名字，林伯軍漸漸覺得自己有些氣血沸騰，當年自己率隊絕殺對手，奪得廠部籃球冠軍的時候，不也同樣如此激情昂揚嗎？

他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二十年前，和兒子一起馳騁在綠茵場，不知從哪里生出的力氣，讓他繼續艱難地在人群中穿行，他一定要看到兒子是如何踢球的。

比賽場上，少打一人的貝譜隊清醒得還算及時，他們收縮防線，打算力保兩個球的優勢。

二中被迫轉入陣地戰，雖然犧牲了楊志剛的反擊速度，但他們強大的中場組合，卻開始在不受干擾的情況下，全負荷運轉起來。

第七十分鐘，林向東接到汪松的做球，身邊居然無人防守，也對，區域防守之中的貝譜隊，怎么可能會在意一個離自己球門這么遠的后腰？

于是，林向東輕松起腳，距離球門四十米一腳世界波扳平比分。

勻城隊看到了扳平的希望，現場球迷看到了扳平的希望，整個球場因此而沸騰起來。

場邊球迷的吶喊，一聲聲傳入林向東的耳朵，刺激得他腎上腺激素飆升，不知疲倦地在場上奔跑，猶如一只無人可擋的小豹子。

貝譜隊的教練眼見對手連追三球，心里也開始發毛，站在場地邊上，歇斯底里地沖自己的隊員大喊：

“往外頂，頂出禁區三十米，都龜縮在里面等人家踢你們屁股嗎？”

嗓子喊劈了，他本打算回過頭來喝點水，無意間和被自己換下的五名主力相互交換了一下眼神，一群人心中頓感后悔不已。

業余球隊，主力和替補之間的水平差異，還是蠻大的！這會，要是這五個人在場上，決計不會如此被動！

由于對方擴大了防守面積，勻城隊的中場組織明顯受限，面對鐵桶陣，幾名中場只能無奈地在中圈附近倒腳，很難發動有效進攻。

..............

好不容易，林伯軍擠上了看臺，他終于可以騰出手了，擦了把臉上的汗。

朝場上望去，正看到身著藏藍色球衣的二中持有球權，后衛隊員腳弓一推，將球交到那個身材矮小的十號腳下。

這個家伙真是不白背十號啊，只見他跟泥鰍似的在對方防守陣型里鉆來鉆去，好不容易推進到禁區前，卻又被對方球員一個左右關門，將皮球斷下。

“我操！遠射啊，瞎帶個嘛勁！”

觀眾席上的林伯軍，早已沒有了風度翩翩的儀表，他脫下西裝，搭在肩膀上，和球友們一起紛紛指責球風偏“獨”的十號！

汪松也知道自己又犯了“獨”的毛病，丟球后，他不再像上半場那樣牢騷滿腹，邊舉手示意攬責，邊朝對手猛撲過去，期望重新奪回球權。

金校長曾經說過，一切的“徒勞”，都是從質變走向量變的積累。

汪松、葉君和羅源江等人輪番撲搶，甚至不惜飛鏟，對手似乎被勻城球員的勇猛嚇住了。

他們不敢繼續持球，大腳將球開向前場，指望前鋒利用速度，突破勻城防線。

然而，這種拼運氣的傳球，永遠不能逃過林向東的預判。

當他高高躍起，搶在對手前鋒身前攔下皮球之際，場邊又一次爆發了歡呼聲，仿佛只要林向東拿到球，己方就能存在希望。

“這個娃不得了，兩腳遠射一個進球一個爆桿，腳頭硬得很！”

聽著自己的兒子備受夸獎，林伯軍內心按奈不住的興奮，他望向場內正在帶球前進的林向東，開始和大家一起，狠命地拍起巴掌。

“他們累了，首發那幾個后衛絕對是累了！”

將球帶到中圈附近，林向東仔細觀瞧，發現對方的兩名中后衛插著腰，彎著背，喘著粗氣。

他相信，在己方這種高強度地沖擊下，再強大的防線，也同樣能被沖垮！

場邊的王華教練同樣意識到了對手的體能問題，一反常態地高聲叫喊著：

“加快節奏，沖起來沖起來，沖垮他們！”

林向東分邊，葉君再回做給中路，汪松接球后，習慣性地開始過人。

“傳球傳球！”

過了一名防守隊員后，他聽到隊長張星的喊叫，下意識地背轉身，將球倒回給林向東。

對汪松的突破習以為常的貝譜后衛，剛剛把重兵移到中路，卻不料，林向東不停頓的傳球如巡航導彈般，直達己方右路身后，楊志剛和羅源江埋伏已久，見有球來，雙雙拍馬趕到。

貝譜后衛見狀，拼命趕回右路防守，雖然被楊、羅兩匹快馬打成了二過二，好歹援軍及時趕到，防線總算穩固住。

眼見突破無望，楊志剛倚住防守球員，把球做給身后，無人盯防的羅源江毫不猶豫，直接起腳傳中......

看到自己的后衛疲于奔命，到處救火，

貝譜教練心急如焚，在場邊來回踱步，像只熱鍋上的螞蟻。

然而，著急永遠解決不了問題，他最擔心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

勻城隊員來回調動對手四五趟之后，貝譜的后防終于被撕開一個大口子......

汪松在大禁區角上，接到了劉明劍的倒三角傳球，距離球門不到二十米，身前一個防守球員都沒有。

“好機會，射門！射門啊！！”

全場觀眾鴉雀無聲，他們把加油聲喊在心里，生怕打攪了球員的思緒！

只見汪松右腿后擺，身體微微后仰，鉚足了勁，狠狠一腳踢了過去。

貝譜門將瞅準皮球來勢，正要朝右邊撲去，卻發現皮球并沒有朝自己飛來......

我靠！踢呲了嗎？觀眾席上，一片惋惜聲還沒來得及響起，卻見皮球輕輕滾動了兩圈，來到了禁區正中央。

早已等待在那里的林向東平地驚雷，一記貼地斬，皮球“唰”地應聲鉆進了球門的左方。

被汪松晃得失去平衡的貝譜門將懊惱地直揪草皮。

“扳平啦！牛逼！”

林向東和助攻的汪松緊緊擁抱在一起。

“老汪，謝謝！謝謝！”

“哈哈！老子最喜歡刷助攻，對進球沒興趣！”

零比四落后，球員內訌，心無斗志......

這樣一支“毫無斗志”的球隊，竟然在半個多小時內，完成了扳平，球場內迸發出的吶喊聲，已經不僅是球迷們為主隊的加油助威，更是對頑強拼搏的奧林匹克精神的致敬。

場邊，貝譜教練面如死灰，癱坐在草地上，替補席中，隊員們同樣一臉的絕望，沒有一個顧得過來扶起他們的教練。

勻城這邊，王華教練顧不上興奮，拍著巴掌喊叫道：

“夠了哈，夠了，那邊商專三球領先，咱們已經凈勝球壓制貝譜了，大家收一下，穩住穩住！”

“媽的楊志剛，給老子回去，踢瘋了是不是？穩住穩住！”

孩子的天性，一旦釋放起來，的確很難收得住，王華的嗓子喊得直冒煙，總算是略有成效。勻城隊的陣型開始變得平衡起來。

貝譜隊從大比分領先到被追平，心里落差極大，況且己隊還少打一人，此時想反撲，也有心無力。

雖然他們明顯的陣型前壓，但也只能趁著勻城攻守思想不統一的功夫，抓到幾個很勉強的遠射機會，形同隔靴搔癢。休息室里，吵鬧著要破球荒的替補前鋒六神無主，兩次在被干擾的情況下，強行射門，甚至都無法命中球門。

當他再次得球，倔強地準備再次射門時，眼前閃過一道鬼魅般的身影，皮球被對手捅走，已經揚起的腳，狠狠踢中了空氣。

糟糕！為了在最后兩分鐘重新贏回出線權，貝譜隊這次進攻，已經是傾力前壓。

摔倒在地的替補前鋒意識到不妙，連滾帶爬地起身就要回搶，可是皮球早已被斷球的林向東一腳踢到了空蕩蕩的己方后場。

楊志剛生怕自己又要被教練訓斥，剛想啟動速度去追球，還想著偏過腦袋去看看教練是否同意，一個分神，皮球早已被另一名速度前鋒劉明劍追到。

三十米范圍內無人防守，劉明劍在對方半場，悠閑得像是在做隊內單刀射門訓練。

當他調整好角度，準備抬腳射門時，忽地一陣大力襲來，兩眼發黑，一頭栽倒在地。

倒在地上的劉明劍被趕來的羅源江攙扶著爬起身子時，對方門將已經自動退場，身后，當值主裁高高舉著紅牌。

“奶奶個熊的！老子受不了了，居然被這幫孩子打成篩子！”

心態失衡的門將，終于選擇了提前打卡下班，他和全隊一樣，無法接受大優的局面，被一群孩子逆轉的淘汰方式。

點球不可避免！

隊長張星鄭重其事地把皮球交到林向東手里，認真地囑咐道：

“去吧，用帽子戲法，為明劍討個說法。”

沒錯，有恩有緣，球場上見！

林向東擺好皮球，他罰點球，依舊不助跑，甚至也不瞄準，狠狠地一腳，直朝球門踢去，客串門將的貝譜球員甚至都沒來得及做出撲球動作，皮球就來到了眼前。

皮球來勢兇猛，他只顧得上下意識地縮了縮手。

“砰！”

一陣疾風，皮球被狠狠地摜入了球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