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

“回來就好。”

陳默低著頭，躲避著陳誠的眼神。陳誠看著面前這個瘦弱的女孩，簡直有點不敢相信：這真的是自己的女兒嗎？

要知道，十年前離開A市的陳默，可是從小學習散打的厲害角色。雖然不茍言笑，但也沒有陰沉到這般地步。

站在陳默身后的葛戈看著父女倆，笑著開口：“機場人多眼雜，有什么話回去再聊。”

一行人向機場外移動，林辰坐在駕駛位，看見了陳默的身影，一時竟有些認不出了。

她消瘦得像一張紙，面色慘白，嘴唇是一抹灰紅色，昔日里柔順的長發也顯出些毛躁。一身暗色，帶著自然深秋的冷淡氣息，和身后的葛戈形成鮮明的對比。

“她倆還真是越長越像了。”

陳默和葛戈是公認的長得像，但帶給人的感覺卻完全不同。如果說葛戈是一朵嬌艷欲滴的紅玫瑰，陳默則是一株開到荒蕪的白茶花。

林辰看著兩人走近便下了車，倚在車旁等著搬行李。拐過彎，陳默便看到了林辰。她下意識地放緩了步子，扭頭問著葛戈：“他怎么來了？”

“他自己要來的。”

“你怎么沒和我說啊？”

葛戈沒有回答，陳默幾乎是被拽到林辰面前的。她低著頭，避開林辰的視線，記憶在腦海中浮現。

“姜萊死了那是他活該。”

“現在是最忙的時候，你就這樣跑了？”

“你可真是個稱職的姐姐。”

十年前，林辰說這話的時候，滿臉冷漠，仿佛在說著別人家的舊事。

那時姜萊的葬禮剛剛結束，一行人都在車上。陳默坐在林辰身后，一言不發。她靜靜地看著窗外，眼里卻沒有一絲淚水。回到家，兩人走進了林辰的書房。那期間，房間里一直很安靜，就像無數個從前的日子一樣安靜——陳默畫畫，林辰讀書。

不過這次，當房間的門被打開，地板上卻到處是畫作的碎片——那是幾年前陳默送給林辰的生日禮物。自此，兩人形同陌路。在C市這么多年，雖然陳默從沒和家里主動聯系過，但陳誠和葛戈隔三差五就給她發消息。唯獨林辰始終執拗地一聲不吭，陳默也從沒打聽過他的消息。

葛戈帶著陳默上了林辰的車，陳誠和手下上了另一輛車。車上的氣氛有些尷尬。葛戈只好不停地說話，陳默也有一句沒一句地接著，林辰則是一直沉默，不時從后視鏡里瞄著陳默。

“你看那邊，”葛戈指著路旁一座新建的美術館，“這些年A市多添了不少美術館博物館的。等你休息幾天，我陪你到這些地方轉轉。”陳默有些疑惑地看著葛戈，并沒有回答。

據陳默的了解，葛戈從小就不愛學習，對文藝創作一類的事物也不上心。記得有一次拉葛戈去聽講座，葛戈幾乎從頭睡到尾，中途還差點從椅子上翻下去。

葛戈看出了陳默的疑惑，磕巴地開口：“我是不怎么了解這些，但是我可以試試嘛。”

陳默點了點頭。林辰又偷瞥了陳默一眼，猶豫著到底要不要開口。

“我、我也可以陪你去。”音量逐漸降低。

陳默的目光閃過一絲慌亂，她輕咳著轉過頭，“嗯”了一聲。

“我這幾天，剛好沒什么事。”林辰的耳朵有些發紅。

葛戈先是一驚，又憋著笑對陳默說：“對，他最近不忙，你倆去吧。”

車子停在車庫里，葛戈跟著陳默下了車。林辰卸著行李，葛戈則站在一邊，略帶笑意的看著他。林辰的臉漲紅著，把箱子卸下車就推著匆匆走了。

“怎么了？”陳默看著葛戈目光的方向，林辰走得很急，背影早就消失不見。

“沒事。我剛剛和你說的那個俱樂部，你想好沒啊？”

兩人一邊說著一邊往家走去。

“你這幾天，沒什么事？”

陳默回房間收拾東西，葛戈和林辰坐在客廳里。葛戈想起剛才林辰的話，不禁失笑：“你撒的謊也太離譜了。”

文韜被拒絕后，一面催藥廠，一面堵林辰。港口的貿易雖然都是陳誠簽的，但最后的來往運輸卻是林辰的工作。這幾天正是頭大的時候，文韜手下的人都快在林辰辦公室門口扎根了。而文韜是政府的人，陳誠和林辰就算再厭煩，面子上也得留著余地。除了躲，似乎也沒有更好的選擇。

“你就別開我玩笑了。”

“不開不開。那，你有什么打算嗎？”

“什么什么打算？”

“就你這個性子，修復關系得修到哪年哪月去啊？”

“……又不著急。”

陳誠從自己的書房里走出來，沖著坐著的兩人說道；“來，進來商量點事。”

林辰和葛戈并排上了樓，走進陳誠的書房。兩人剛在沙發上坐定，陳誠就把俱樂部的資料攤在了桌上。葛戈隨手拿起一頁資料：“這個俱樂部有什么問題嗎？您都看了好幾天了。”

“我在考慮……這個俱樂部確實不錯，兩個醫師都身世清白，技術也很好。但就是有一個問題——這個俱樂部是夏閱開的。”

林辰的表情有些僵硬，一旁的葛戈偷偷瞥了他一眼，問道：“……那個和姜家交好的夏家大公子？”

陳誠點了點頭，說道：“現在那里病人比較少，陳默過去也算安全。只是，這畢竟是夏家的生意。如果小默真的過去，我們得先和他們打個招呼。”

“咱們和夏家這些年雖然沒有往來，但也沒結下什么梁子，應該沒什么事。”

“我倒是不擔心這個。姜家是自作孽，夏家不會跟咱們結仇。我只是擔心，她心里不好受。”

“等她整理好行李，我去和她談談。這種事，讓她自己做決定吧。”

“好。”陳誠說著起身欲走。

“父親，我有點事想和您商量。”一直沉默著的林辰突然開口。

葛戈見狀，先一步離開了書房。林辰調出手機里的郵件，拿給陳誠看。

陳誠看完明顯有些吃驚。

“文韜的那批藥，沒有問題？”

“按照這份資料來看，是這樣的。但是他這批藥，還是沒有正規機構敢接。”

“嗯……”陳誠思考了一陣，“還是按之前計劃的先攔著吧。如果他能找到正規買家，就放行。”

“好的。”林辰看著陳誠，“父親，我還有一件事，關于二姐……”

林辰接過陳誠遞回來的手機，坐到他的對面。

葛戈離開了書房，向陳默臥室走去。她推開房間門，看到了桌上擺著的熟悉物品——臺燈、合照和肖像畫。陳默聽到動靜，下意識地伸手去擋，抬頭發現來人是葛戈，又緩緩收回了手。

“怎么了姐？”

“來問問你的意見啊。”

“剛剛不是問過了嗎？我都行，只要有效果哪里都可以。”

“那家俱樂部，是夏閱開的。”

陳默彎下腰，把疊好的衣服放到衣柜深處。

“你需不需要，再考慮考慮？”

“我的身份，瞞不住吧。”

“咱們和夏家畢竟也交好過，而且夏閱和你也認識。恐怕不行。”

其實，陳默和夏閱并不熟絡，總共也沒見過幾面。但是作為姜萊的朋友，夏閱經常出現在姜萊和陳默的對話中。同樣，姜萊也總和夏閱聊起陳默。

“我能先去看看環境，再決定嗎？”

“可以，我這就去聯系。那就，今天下午？”

陳默點了點頭，葛戈轉身離開房間。林辰站在樓梯口，看見葛戈出來，馬上迎了上去。

“同意了？”

“她說先去俱樂部看看再決定。你干嘛這么著急？”

“沒有，我就……隨便問問。”

兩人一前一后地下了樓。

“剛才你找爸干嘛？港口那里又出問題了？”

“港口那里還好……父親剛才說，要我要陪著二姐去。”

葛戈停下腳步，有些詫異地轉頭看向林辰。

“港口那邊事兒還沒了，讓你去干嘛？”葛戈突然想起林辰剛剛的反常，“你確定是爸讓你去的？”

林辰低著頭，輕輕“嗯”了一聲。

“那港口怎么辦？”

“交給你了啊。”

“可我從來就沒管過港口啊！”

“所以，父親讓我來教你啊。”林辰繞過葛戈，向一樓走去。

葛戈臉氣得通紅，張口卻一時語塞。她知道林辰的用意，也一直想修復兩人間的關系，所以縱然生氣，也不能說什么，她只能氣吼吼地跟在林辰身后，走進了林辰的書房。

陳默站在二樓欄桿處，看著兩人的背影。雖是面無表情，但她的眼神里，分明有許久未見過的輕松。

陳默當年離開家，一部分是因為姜萊的死，還有一部分是因為——她厭煩了那種生活。

兄弟情誼比不上金錢利益，江湖道義扛不住小人細說。目光所及，全是猜疑和背叛。陳默到現在還記得姜岳那時的表情，那可是從小看著她長大的最親的叔叔啊。

陳默不想接受那樣的生活，卻完全無法保證自己未來在A市會不會面臨這種抉擇。所以她選擇了逃避——在最需要人手的時候逃去了外地。現在想想，實在是幼稚至極，也太天真。一個人的出身，又豈是能逃得掉的？

陳默站在原地，環顧著這個她曾拼盡力氣逃離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