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這是您自找的……”握緊著重獲的短刀，迅速劃破脖頸，海誠踩著“海誠”躍向半空。重復著先前的伎倆，隨著如紅寶石般晶瑩剔透的絲帶飄落，又是鋪天的肉彈朝少女隕落。

“……”即使疲憊感壓迫全身，德萊特仍舊義無反顧地舉槍。于湖面上的尸骸中穿梭，敏捷地躲過“咚咚”墜落的肉彈，仿佛她的身手從未受到抑制般。只是眨眼的功夫，少女便突襲到海誠面前，舉槍劈去。

“的確……”單手握刀，海誠穩當地截下劈砍，然后緩緩抬起右腿：“以您的實力，哪怕赤手空拳也足以一戰！”

抽刀，少年踢出右腳；抽槍，德萊特擰身飛踢。

兩人不約而同地踹向對方，足底于半空合攏。雙雙躍向后方。

少年落地后還在愣神，德萊特已舉槍奔襲而去。

望向少女手背的牙印，迎著早已破損成碎片的銳利槍身，海誠選擇不偏不倚地站在原地。

宛若德萊特曾手持黑劍立于遠方時的模樣。

“滋”，任由破損的長槍扎入腹中，血水噴涌后無聲地流淌。

“為什么不躲……”疑惑地抬頭望向少年，德萊特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心神。

“您早就站不穩了對罷，德萊特小姐？”微微翹起的嘴角溢著鮮血，他在笑：“……所以，我們可以好好聊聊了么？”

——

“談……什么？”拔出槍身。漆黑的碎片伴著血滴灑落。

“唔……什么都行，我還有很多事沒向德萊特小姐請教。”捂住流血的下腹，海誠勉強地擠著笑容。

“……不打算殺了我么？”緩緩放下損毀的長槍，德萊特黯然。果然，這場戰斗毫無意義。

“從沒想過。”不假思索地拭去嘴角的鮮血，海誠輕描淡寫地說出承諾。

“……那樣的話，你就回不去了。而我會殺光你的同伴。”

“事到如今，您還以為能騙得了我么？”突然用嚴肅的眼神望著少女。

“……什么時候？你應該不會有所察覺的……”德萊特展露出了一生中少有的疑惑。

“哈，這就承認了？！我是在套您話呢！噗……”幾乎要笑出聲來，海誠是在使詐。

這樣一來，少年便完全安心了。他終于證實：德萊特不是敵人。

“……”無奈地看著如孩童般喜上眉俏的少年，德萊特仰首望向漫天的迷霧。

“真不敢相信，德萊特小姐會疏忽到這種地步。”而少年則眺望著天穹的星河。

“……還不殺了我么？”用最平淡的語氣說出最恐怖的話語。

“我說過，我從未那樣打算。”堅定地回絕少女的“好意”。

“……我明白了。”低下頭，德萊特忽然握緊槍柄。

一條紅色的溪流自長裙中流淌，沿槍柄滴落著，猶如風中秉燭般搖曳。

用槍尾刺穿了腹部。少女沉默著將它拔出，拋置一旁。蜜唇中溢出鮮血，左搖右晃著傾倒。

“喂！！！”難以置信地望著分明是在自盡的少女，悲傷先于困惑涌上心頭，海誠撒手將短刀丟進血池，慌忙沖上前去跪地攙扶：“你這是干什么啊，德萊特！！！——”甚至來不及用敬語稱呼。

——

“你都做了些什么啊！！！——”扶住少女逐漸失溫的后背，海誠絕望地吶喊著。

“……”倒在少年懷中，聆聽著他的叫喊，那分貝比被刺穿大腦時響亮得多。自己很重要么？德萊特不得而知。

“德萊特你沒法像我一樣復活對罷？！”心存最后的僥幸質疑著，而淚花已入駐眼眶。

“沒錯……”不加任何遮掩，沒有回旋的余地，德萊特只在履行她的“使命”，不會顧及少年的感受。

“啊啊啊！！！那為什么還要……”徹底絕望了，海誠知道那意味著什么……自己會失去德萊特，永久地。

“噓，”將食指抵在唇前，德萊特示意少年停下他無用的叫喊：“聽我說，誠……我的時間不多了。這樣做，也只是將大限提前而已……”

“欸，時間？大限？那是……什么意思？！”而現在，比恐懼更多的是疑惑。

“‘逝意者’是有任期的……再過不久，我就會死得悄聲無息。所以我有一些必要的事要向你說明：海誠.維斯爾曼不是‘入侵者’，那個黑發紫瞳的女孩，歐妮.伊芙德才是……”

“欸？！那你為什么要……”把自己當作獵物虐殺數十萬遍，到底是為了什么？

“騙你么？是的，‘艾坡棱鏡’中的景象是我偽造的。Crystal只是困倒在雪地里罷了，弗雷德或許正在咖啡館周圍埋伏伊芙德……而那名叫Syivia的女孩的下落，我根本無從得知。你的同伴們平安無事，他們都曾想方設法救過你……”

“救我？！”

“也僅限于曾經。因為我‘殺’了你，你的意識便進入潛伏期，無法被外界觀測。換言之，他們失去了你的生命體征，所以放棄了救援。同伴們都是很友善的人，請不要怪罪他們……”

“怎么會呢……他們能有救我的念頭，我就很滿足了。我的愿望，一直都是孤獨地死去。”

“……知道我為什么要殺你么？”無力地抬起右手，德萊特那血紅的眼瞳中泛著光亮。

“是啊，為什么？！”這也是海誠最關心的問題，自己為什么要平白無故地死去？

“……這和我的心愿相關。誠一直想告別過去的記憶，與過去的自己訣別。因為海誠你認為不那樣做，不與過去決裂，不把曾經的自己抹除、撕得粉碎、屠戮殆盡的話，就無法前行……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獲得那份‘自我救贖’，只有在得到‘救贖’之后，你才能擁有‘勇氣’，走向你所謂的‘未來’。無論尋得怎樣的借口，都不會動搖初心，我們對于信仰的看法完全相同，但我們的愿景卻是相反。作為‘逝意者’，我得以存活的‘代價’便是失去生前的記憶。而我的夢想便是找回屬于自己的記憶。拼盡全力告別過去，那是誠的夢想；絞盡腦汁地回憶過去，這是我的愿望，這也是我們之間無法逾越的‘鴻溝’……”只是實現各自憧憬的過程，已從無垠宇宙中的不斷找尋，變成深海里的引領、城堡內的陪伴，直到注定死亡的廝殺。

“……說得沒錯。我真的很討厭……從前那些軟弱無力的自己。謝謝你，德萊特……除了死亡，我確實找不到更干脆利落的方式與過去道別。”握緊了少女伸出的白皙柔弱的細手，海誠不知該以怎樣的情感面對她。厭惡、感激、懷疑、悲哀……它們可以共存，兩人都沒有過錯。

“……還有，誠，你已經失去了復活的能力……在這個沒有‘意識’補給的‘佑扉之門’內死亡，會消耗自身的意識所有率，而你的意識所有率早在進門前就被伊芙德掏空。是我幫你維持著身軀的重塑。也就是說，肉體崩壞在你，而‘意識’消逝在我。等我死后，誠可就沒法復活了……”清澈的溪流從眼眶中涌出，少女身下暗紅的血湖混合著透明的淚。

“……怎么會？！”不愿相信這殘酷的事實：是自己加速了少女的死亡。

“……但從主觀意愿上講，我是‘自殺’……”

“自殺？！”

“……是為了‘意識遷移’……”一切都是早有預謀，包括在海底的第一次見面。

“欸？！”被自認為“親近”的家伙們耍的團團轉，海誠從始至終都是一個工具人。

“……身死轉變為‘意識’后，人就會失去生前的所有記憶，變成一具空殼。我也不例外。但更準確地說，是記憶被‘封存’了。‘意識’無法得到屬于自己的那份記憶，漫無目的地‘活著’，只會使我痛苦。一般情況下，驅逐‘入侵者’就能得到它們的記憶作為獎勵，所以我轉變為‘逝意者’。阻攔‘入侵者’的時間漫長、枯燥且乏味，我一直是這么想的……直到一名特殊的‘入侵者’闖入……”

“歐妮.伊芙德？！”

“……沒錯。我們私底下做了個交易：我放它進入‘佑扉之門’，它也要幫我找回記憶……”

“……我需要做些什么？”

“……你已經做得足夠多了。甚至說是……完美無缺。還記得那枚Lia送給你的‘冷兵器’芯片么？”

“當然記得。”居然連Lia都在計劃內，她們到底卷入了多少人？

“……芯片是儲存‘意識’的魔盒，只要把里面的‘意識’提取干凈，它就又是一個嶄新的容器。海誠你之所以能突然熟練地使用各種冷兵器以及獲得人類極限的體能，都是因為作為‘入侵者’的伊芙德通過觸碰將芯片中的‘意識’傳輸給身體的正統宿主，也就是海誠你。而我通過不斷死亡以輸送自己的‘意識’。在傳輸開始前，誠的‘意識’已經被伊芙德掠奪一空了，所以我們的計劃得以順利進行。而誠接下來的對手，正是歐妮.伊芙德。它……很弱。因為我確信，誠你已經足夠強大了。切記：一旦遇見，即刻驅逐，不要猶豫！依據其他‘意識’們總結的經驗，只要將它驅逐，誠就能變回普通人，重獲自由的人生……”瞥向遠處的“佑扉之門”。

“雖然似懂非懂的……但我明白了，我要殺死伊芙德。”

“……重點是‘驅逐’，不要一味執著于‘殺’字……”腦海中浮現出那名紫瞳惡魔的身影。

“嗯……那我要怎樣驅逐她？”

“……踏出‘佑扉之門’后，你自然知曉……”

“明白了……”

“……再過不久就是7月14日了，誠對那位叫Syivia的女孩是什么感覺？”少女看著海誠在一年里的蛻變，看他驚恐、悲傷、憤怒、勇敢、痛苦、頓悟，少年想做的事從始至終都未曾改變。

“怎么突然問這個啊……我對Syivia的情感……不會很復雜。”

“……是么？無論時間被如何延伸，黑暗如何蔓延，都會有道聲音在耳畔提醒著：自己有要銘記的人。不想忘記的人，絕不能忘的人。無論過上怎樣或顛沛流離或榮華富貴的生活，也難免會因過往真情流露。即使不埋藏在內心深處，你也會同樣為那個重要的人，留著只屬于她的特等席。如此屬實？”

“這……啊哈……”被少女的猜測逗得滿臉通紅，完全被看透了，海誠不禁泛起羞澀的笑。

“……你騙不了我，因為我感同身受……”彎曲前臂，德萊特輕撫著少年的臉龐。

“……是的，完全正確。”將熟透的笑臉轉向一旁，海誠不明白少女為什么要在這種交代“遺囑”的時候拿自己打趣。

“……祝你成功，海誠……”顫抖著嘗試去捏住些什么，但已經無能為力了。德萊特選擇贈予真摯的祝福。

“謝謝。但我還有個疑問……你的真名是？”這是少年最后想銘記的事。

“……德萊特，德萊特.維納斯。你在讀取記憶時會用得上……”眼底的色彩消失，少女深知大限已至。

“欸？居然和Syivia同姓呢！”驚訝于這如奇跡般的巧合，海誠與“維納斯”這一姓氏緣分深厚。

“……既然都說到這個了，改個名吧，誠……”眼前漆黑一片，面對沒有光亮的世界，德萊特全然不懼。

“欸，是換個名字么？要改成什么？”反正在這個沒有隱私的時代，叫什么名字都無所謂。

“那由你自己決定。但我可以提個建議，例如……你喜歡的女孩……”已徹底失明。

“……這樣啊，我明白了！”寵溺望著那名為德萊特.維納斯的少女，握緊那纖細的嫩手，海誠會做出改變。

“……”微笑著，少女安詳地閉上了什么都看不見的雙眼。

“好罷，海誠.維斯爾曼，從現在起，正式改名為——”把聲音壓得很低，海誠似在訴說著什么秘密般，只有胸前的少女才能聽清。

“……”她那仿佛鑲嵌著紅水晶般美麗的雙眸再沒有睜開。

白首搖晃，朱顏染凔。垂頭似在側耳，傾聽少年哭腔。

“你有在聽么，德萊特？這很重要哦。”察覺到氣氛突然死寂，一股不詳的預感涌上心頭。

“……”忽然，少女的身旁環繞起微弱的光亮。

“喂，別逗我了，德萊特？！”手足無措，這是海誠從未展露過的驚慌，他還沒準備好。

“……”頻繁地閃爍后，它們逐漸匯聚成團。

“這些光亮是……‘意識’在消散！快醒醒啊，德萊特！還有辦法挽救的罷？！”

“……”最后化作一顆光球飛向高空，無影無蹤。

“德萊特.維納斯！！！”任海誠如何嚎叫，攜著少女的‘意識’的光球都不會返程。

本就沉默寡言的少女，再也沒有回應。

它啟程了，終點是宇宙最深邃美麗的地方。

……

望著那只丑陋的鼠類，德萊特將短刀抵于前胸，隨時準備扎穿它的心臟。但那灰黑色的小鼠并未察覺到危機已至：身后是將它提起的巨手，身前是銳利的刀尖。而它卻自顧自地啃咬著爪中小塊的奶酪。似乎在心儀的美食面前，死亡也變得不值一提。

“哦，萬分抱歉！德萊特大姐頭！！我們現在就組織人驅逐這片街區的老鼠，保準兒不會再讓您見到這些遭雷劈的礙眼玩意兒！！！”

“……算了，”收回短刀，德萊特半蹲下，將鼠類放生。緩緩起身，朝巷道內或堆積成山或跪作兩排的敗者們喃道：“比起欺軟怕硬的你們，我還是更喜歡不怕死的老鼠。”

為一樣簡單的事物，便能不畏生死。

德萊特敬佩那些純粹到愚昧的生靈。

……

“真的……不是在跟我開玩笑么，德萊特？”望著懷中面容平靜的少女，海誠的淚水無聲地滑落臉頰，他若有所思，卻若有若無。少年還沒準備好接受那樣的結局：“嘁……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德萊特……德……”

此刻，少年只想宣泄出心底的所有悔恨與不甘。于這座寂寥無人的紐曼尼斯峽谷上空。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與殺戮開篇時同樣悲壯，陣陣響徹峽谷的哀嚎。

——

少女長眠不醒，她身上的殺氣消散了。

猶若一把削鐵如泥的利劍，被收入那足以承載它鋒利的劍鞘。

德萊特.維納斯安詳地躺在少年懷里。

或許，真正的別離從來都是寂靜無聲。

……

海誠.維斯爾曼，正式更名為——海誠.維納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