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原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坐在一列火車上。

火車行駛的聲音帶著一種平穩的節奏，讓他難得地安心下來。

他環顧四周，驚訝地瞪大眼睛：每一排座位都被設計成彩虹般的顏色，按照一定的排列順序從前往后形成漸變。內壁上貼得壁紙，看上去像是用水彩筆畫成的美麗風景。

窗戶的邊框像是精美的相框，周圍刻畫著細致的花紋。他起身趴在窗戶上朝外看，只見火車駛過鄉間稻田，隨后向著不遠處的繁華都市靠近。

整節車廂只有他一個人，對他而言沒有比這更舒適的事情了。他不喜歡接觸人類，一旦接觸，他就會聽到他們在悄悄地辱罵他，毫無理由，完全就是充滿惡意的誹謗。

等等，他已經死了。

他想起了生前最后一幕，是他孤獨地躺在病床上，看著空蕩蕩的天花板。只有在深夜、整個世界最寧靜的時候，那些可怕的辱罵聲才會消失。

醫生說他得了被害妄想癥，那是一種很嚴重的病，也是讓他如此痛苦的原因。每天白天，只要有人在他周圍，他就能看到他們那一張張猙獰的臉，上面無一例外帶著扭曲的笑容。

他們張著嘴，竊竊私語地說著關于他的話題，內容讓他十分害怕。

“這孩子活不久了，真可憐。”

“是啊，被父親拋棄之后，母親也不要他了。”

“聽說是交給外婆帶大的，可外婆也不喜歡他，因為太晦氣了。”

“所以他們才把他扔進寄宿學校，讓他自生自滅。”

“失去了愛的孩子就像失去四肢的螞蟻，用不了多久就會死的。”

“不如我們助他一臂之力？”

“不行，會被發現的。”

“別擔心，我在他吃的東西里下了毒，用不了多久他就會死了。”

“哈哈，你真是個天才，到時候我們把他的尸體拿去做實驗，看看他的大腦里到底藏著什么東西。”

“沒錯！”

接著，這些人的笑聲如同惡鬼一樣讓人膽戰心驚，從剛開始小聲的討論變成肆無忌憚的放聲大笑，刺耳得如同鋒利的指甲抓過黑板時所產生的噪音。

夠了，夠了，夠了！

小原捂住自己的耳朵，僅僅是回憶，那些可怕的場景就好像再一次真實地出現在眼前，讓他陷入絕望之中。

他蹲在座位之間的過道上，低頭看著五彩斑斕的地毯，清晰地記得那個晚上，他將偷偷藏起來的藥瓶從枕頭下面掏出來，細細打量。

那些膠囊是透明的，里面的藥粉看起來五顏六色，就像眼前的這塊地毯一樣美麗。

他下定決心，將那些膠囊全部倒進嘴里，然后舉起水杯，費力地將它們全部吞下去。

幾分鐘后，他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輕松。

那些可怕的噪音和一張張猙獰的面孔，全都在他的腦海里化作蝴蝶，飛了出去。他的身體很輕，那種被沉重的壓力弄得喘不過氣的感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他知道，他解脫了，同時也放棄了活著的權利。

所以，他現在已經死了。

想到這，他慢慢直起身子，找了個位置坐下來，心情也逐漸趨于平靜。既然死了，病也就好了吧？

高跟鞋的聲音在車廂盡頭響起，伴隨著的還有火車車輪產生的響聲。

他隨著聲音轉頭，看到了一個穿著黑白制服的乘務員，推著銀白色的小貨車緩緩走來。

她真漂亮，五官精致得像是櫥窗里的娃娃，嘴角的笑容恰到好處，看上去那么完美，完美到不正常。

“選一個吧。”

乘務員的聲音溫柔而明亮，他的目光也因此轉移到貨車上。

上面放著兩樣東西：一個毛絨恐龍玩具，和滿滿一瓶紅色的藥丸。

他疑惑地審視著這兩樣東西，很快便想起那個玩具的意義，那是父母離婚前，父親給他買的生日禮物，他那時候非常喜歡恐龍，但那個玩偶最后的還是被母親當作廢品扔掉了，不可能出現在這里。

至于那瓶藥，他也見過，不過是從一個女孩子那里看到過。

他不知道那個女孩子的名字，只是和她在同一個病房住著。有一天晚上，睡覺時間開始后，女孩神神秘秘地從病號服里掏出一瓶紅色的藥，在他耳邊悄悄說道：

“這是我做的魔法藥丸，只要吃下去，就能看到最真實的世界，你要不要吃一顆試試？”

他搖頭拒絕，“你留著吧。”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女孩看起來有些生氣，“我證明給你看！”

隨后她從瓶子里拿出一顆，放到自己嘴里。

他們靜靜地等著，似乎期待著藥發揮作用。他沒有問女孩的藥是從哪來的，也不相信世界上有魔法，但有那么幾分鐘，他還是期待奇跡出現。

女孩瞪大了眼睛，看了他好久，像是看到什么讓人驚訝的東西，隨后笑嘻嘻地對他說：“我看到了！”

然后就倒在了地上，沒了呼吸。

他嚇壞了，立刻按下了求救鈴的按鈕，醫生護士很快趕到，把女孩抬上擔架車，送去搶救。

從那以后，他就再也沒見過她。

“為什么這瓶藥會出現在這里？”他喃喃問道。

乘務員只是微笑地看著他，等他做出最后的決定。

“這是死后的世界對吧？那選擇一定很重要，我曾經看過一個故事，一個人死了，手上有一塊面包，然后看到了自己已經去世的小狗，饑腸轆轆地看著他，他把面包遞給狗，然后去了天堂。”

小原喃喃地說著，隨后將紅色的藥瓶從車子中拿起，“那個玩具對我來說毫無用處，我引以為傲的家庭如今分崩離析。如果這瓶藥真的能讓我看到最真實的世界，那它一定能夠幫我做出正確的選擇。”

“但愿如此。”乘務員輕聲說道：“再過不久，列車將會停下。你可以選擇離開或者前往一號車廂。死神會在一號車廂等著能夠到達的人，實現他們的一個愿望。當然，選擇權在你。”

說完這些后，她沒等得到回答，就推著火車繼續向前。

實現愿望？聽起來像是童話故事。

他在心里感慨道，同時將藥瓶放到自己衣服的口袋里，他這才發現，自己身上還穿著病號服，和死前一樣。

列車開始減速，他透過窗，看到了迷人的城市景象。那些繁華的街道和高樓大廈都是他生前所向往的地方。本以為上了大學就能得到自由，結果卻在精神病院度過余生。

但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沒有人能再限制他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