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月？”

他望著面前的這張臉，恍如隔世。

蓮月那顆熱烈的心被烏文曦的反應弄得涼了半截。

沒有預想中的興高采烈，他的臉色平靜如水，語氣略帶一些遲疑。盡管他叫出了她的名字，但她能夠明顯感覺到，他對她的感覺，和從前不一樣了。

“哥哥，見到我，你不開心嗎？”

烏文曦扯出一絲笑意：“開心，怎么不開心。但是一想到我是那么沒用的哥哥，就難免覺得懊惱。你是來找哥哥償命的嗎？”

他說最后那句話時眼神一變，周遭的空氣瞬間冰冷下來。

蓮月瞪大了眼睛，完全不明白一項疼愛自己的哥哥，為何會有這樣的想法。

“哥哥…這是什么話？是那個穿白色衣服的姐姐說，讓我現在來找你的，她還說，等到時辰一過，我就能永遠和哥哥在一起了。”

“是嗎？”烏文曦瞇起眼睛，臉上閃過一絲慍色，“她就這么急著成全我們？”

蓮月有些慌了：“成全不好嗎？哥哥…難道你已經不想……”她欲言又止，突然明白了這漫長等待所換來的答案。

“不想什么？”

蓮月低下頭，思索再三，還是決定把憋在心里的話說出來，至少不該讓自己所做的這一切白費。

“烏文曦，難道你已經不想…娶我為妻了嗎？”

他盯著她的臉，沉默不語。

他沒有告訴她，自己來到這個世界后，那天的情景就成了他的夢魘，沒日沒夜地折磨著他。

他無數次在夢里看到妹妹殘破不堪的身體，臉色慘白地掐住他的脖子，質問他為什么沒有救下她，為什么要把她一個人留在那里。

愧疚也好，后悔也罷，這場折磨早在幾十年前的某一天就結束了。如今她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用這樣天真無邪的語氣質問他，不僅讓他無法理解，甚至有些荒唐可笑。

他不知道蓮月的經歷，不知道這些年究竟發生了什么，但他能確定的是，那個女人一定自以為是地幫他安排好了一切。

什么饋贈，什么恩賜，全都是她的一廂情愿，完全不顧當事人的感受。作為弱者的他不敢反抗，只能默默地接受，卻完全沒有料到會事情會朝著無法預料的方向發展。

他曾經愛過蓮月，但那份感情已經隨著悲慘的結局畫上了句號。

從那之后，他以為自己不會再因為什么事情而觸動內心，可是在那個女人消失之后，他分明感覺到了無比的空虛和寂寞，就像自己的心被帶走了一部分，永遠都無法被填補完整，更別說愛了。

“蓮月，”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對不起，我們已經回不去了。”

她愣在原地，所有的期待都在這句話出現時變成裂成無數碎片的玻璃，深深地扎在她的心上。

什么叫回不去了？是真的回不去還是根本不想回去？

她看著他空洞無望的雙眼，那里面分明藏著對另一個人的懷念和憂傷。

“哥哥，你心里有別人了是嗎？”

他點了點頭，完全沒有否認的意思。

情緒順在在她心中崩塌，痛苦，失落，絕望，她的身體都隨之微微顫抖，生怕自己下一秒就嚎啕大哭。

不，現在還不是時候。就算是這樣，她也要給自己一個體面的落幕。

“哥哥，我從來沒有責備過你。來到這個世界之后，我一直懊惱自己當初為什么沒跟你一起走，如果當初我做出了另一個選擇，事情也許不會發展成那樣。但就像你說的，我們已經回不去了。”

說到這，她費力地扯出一個微笑，“那蓮月就不打擾了。”

他還是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于是她轉身離開，任由眼淚在臉上落下，任由崩潰淹沒自己的思緒。她不知道這個世界對于自己而言還有什么意義，這些年的等待，所謂管理者的身份，在這一瞬間都不再重要了。

邁過那扇大門，離開冰冷的麥田，穿過喧鬧的幻市，周遭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臉上的表情已然麻木，眼淚也停止了喧囂，被風干在臉上，仿佛從未出現。

她回到自己的住所，庭院中央的荷花似乎感覺到了主人的心緒，全都聳拉下來，盛開的荷花凋謝在水中，花苞也開始泛黃、枯萎，看上去了無生氣。

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她下意識轉身，對上了無面女的臉龐。和往常不同，她的臉上不再戴面具，而是露出如紙般平滑的皮膚，身穿一襲黑色，顯得更加陰沉而詭異。

“蓮月，對不起，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無面女的聲音中帶著真誠的歉意，其中包含著對女孩的憐憫。

美好的初衷換來的卻是痛苦的結局，人心恐怕是這個世界上最琢磨不透的東西。

蓮月撲到無面女的懷中嚎啕大哭，這一刻她再也不愿控制自己的情緒，把自己活著和死后的一切委屈和埋怨都在哭聲中發泄出來。

無面女安靜地抱著她，一言不發，腦海中想起跟這孩子剛見面的情形。那時候的她純真、可愛，世間的惡并未傷到她的靈魂，可現在她卻哭得如此悲涼，就連魂魄都因此而變得滄桑了不少。

可她又能做什么呢？她注定只能成為旁觀者。

——

荷花池邊，蓮月坐在無面女身側，發泄完情緒的她，此時看上去平靜而淡漠。她眺望著遠處的晚霞，喃喃地問道：

“能幫我個忙嗎？”

無面女沒有拒絕：“說吧，只要我能做到。”

“幫我把記憶抹掉，關于烏文曦的，關于我的，我什么都不想記得。”

“丫頭，你大可不必這么……”

“我求你！”蓮月轉頭看著無面女，眼神中閃爍著堅定：“求你了，答應我，永遠不要讓我想起來這些痛苦的回憶。”

“那，再讓我抱抱你，好嗎？”

無面女還是沒有將拒絕說出口。

——

五根白色的蠟燭擺放在房間中央，周圍是用血涂抹而成的某種對稱的圓形圖案。

很快，烏文曦就要繼承那個女人的意志，成為這個世界的統治者，用自己的精神作為養料，讓那些悲慘的靈魂能夠在這里找到幸福。

這種犧牲自己成全他人的事，在他看來更像是某種詛咒。他不僅好奇，究竟是誰發明出這樣的規則，創造出這個世界，最初的死神究竟是造了什么孽才能得到這樣的“嘉獎”？

可惜，他恐怕永遠都不會知道其中的緣由了。

“可以開始了嗎？”站在一旁的無面女詢問道。

烏文曦從椅子上站起來：“幫我個忙。”

無面女點點頭，這一幕讓她覺得十分熟悉。

“把我對那個女人的感情刪掉吧…不管是記憶還是別的什么東西，只要是能讓我不愛她就可以。”烏文曦盯著法陣緩緩說道，“我不想在成為死神后還要繼續忍受感情上的折磨。”

“如你所愿。”

無面女在心里無聲地嘆了口氣，他肯定想象不到，有個深愛著他的女孩也提出過同樣的請求。

“好，那就開始吧，我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