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根白色的蠟燭擺放在房間中央，周圍是用血涂抹而成的某種對稱的圓形圖案。男孩坐在其中，閉上眼睛等待著即將開始的儀式。

對無面女而言，這樣的情景并不常見。

她一邊念著不知名的咒語，一邊繞著小男孩緩慢移動，天空開始陰沉下來，灰色的云朵遮蔽了陽光，整個房間也因此變得黯淡，只剩下白色蠟燭上微微跳動的火焰。

狂風接踵而至，男孩能夠感覺到大地在震顫，他望向窗外，麥子被吹得不斷搖擺著身體，若是仔細聽，似乎有陣陣哀嚎夾雜在風中呼嘯。

一道閃電突然劈開陰郁的天空，巨大的雷聲隨之轟鳴，男孩被嚇壞了，整個身體都在發抖。說不還怕是不可能的，他根本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他有些后悔，可現在說什么都晚了。

無面女加速念動咒語，那不知名的語言像是對末日的召喚。無數道閃電出現在天邊，狂風肆虐，哀嚎的聲音越來越大，伴隨著雷聲，簡直震耳欲聾。

男孩害怕地捂住耳朵，閉上眼睛，所以他沒有看到那些雷電劈向自己的那一刻，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膚都燃燒起來，痛得他發出凄厲的慘叫。

無面女念完最后一個字后，如同雕像一般站在原地，一言不發地看著男孩在火焰中掙扎。

他發瘋似地直起身子，想要逃離這個地方，卻怎么也無法走出法陣，仿佛有一道無形的墻將他牢牢困在里面。

他身上的皮膚被燒成灰燼，接著是血肉、骨骼，整個人面目全非，最后只剩下一具燃燒的骷髏骨架。

火焰這才心滿意足地漸漸消散，雷電和風停止了它們的演出，天空中下起傾盆大雨，不知是為了紀念又一個靈魂被永遠束縛在此地，還是為上一個依然消逝的靈魂送行。

蠟燭上的火焰同時熄滅，鮮血也在此時變成黑色。

男孩安靜下來，他空洞的眼窩似乎在打量自己的四肢，從骷髏頭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無面女能猜到，他現在的心情絕對不好過。

“這個世界究竟是什么？”

不知過了多久，男孩緩緩開口，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嘶啞，聽上去就像是鈍了的鋸子費勁地拉扯著堅硬的木頭。

“這是第四現實，也被稱作死亡。跟你們所說的地府差不多，反正都是肉體死亡之后靈魂的棲息地。”

簡單解釋一番后的無面女松了口氣，看樣子，男孩應該已經接受自己的新身份了，而這個世界也正式迎來了第二位主人，即便還存在許多不穩定的成分，但只要加以引導，應該能夠很快適應他的身份。

“這個我知道。”男孩依舊一動不動地坐在那里，“可我從沒想過要承受這樣的痛苦，比我死掉的時候還要煎熬百倍。”

無面女聽不出男孩話語中的情緒，但應該是在抱怨。這就是為什么她不喜歡選擇小屁孩做繼承者的原因，不管是思想還是各方面，都不夠資格。

可這根本不是她能決定的。

她的任務就是幫助死神維護好這個世界的和平，聽起來非常單調且乏味，并且算是相當吃力不討好的工作，可這就是她的工作。

和這些死神不同，她誕生于這個世界，生來就是這里的產物，不能離開，不能背叛，只能跟著這個世界一起同生共死。

諷刺的是，她的力量雖來源于此，但這個世界的力量卻要依靠別的東西，而所謂的“死神”，說白了就是這個世界的動力，他們大都是死前擁有強大執念的人，這種執念必須是對除自己以外的其他東西所產生的，并且為了追逐執念放棄一切。

可惜，比起上一任，這位的力量實在是弱了不少，希望他能堅持得久一些吧。

“我妹妹在哪？”男孩突然問道。現在的他能夠感受到這個世界里每一個死去的靈魂，可就是沒有妹妹的蹤跡。

如果她還活著，那對他而言或許是一種救贖？可他分明察覺到了一個奇怪的存在，和妹妹的感覺非常相似，卻又有些許不同的地方。

“您妹妹已經死了。”無面女生硬地說道。

相比于殘酷的真相，也許更應該用善意的謊言去掩埋，可這里畢竟不是第三現實，而她面對的也不是某個可憐的靈魂。

同情心這種東西，對她來說毫無價值，無用程度僅次憐憫。

她無法理解人來這種多余的情感，可這似乎是人類所承認的一種美好的品質，即便在這個世界并不實用，它們仍然在那些靈魂中盛行。

“帶我去見她。”

這命令的語氣倒是有了幾分死神的樣子。

“在去之前，我有一些事情必須要向您交代。”無面女頓了頓，“為了減輕她的痛苦，前主人抹去了她的記憶，并且讓她作為‘管理者’，和您一起維持這個世界的秩序。”

“為什么現在才告訴我？”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即便感覺得到在壓抑情緒，可還是無法控制內心的波動。

無面女察覺到了對方的異常，但還是平靜而冰冷地做出解釋：

“對您的隱瞞是前主人的決定，為的是希望你們脫離那個世界的苦難，能夠平靜安穩地生活在這里。如今您已然是這個世界的主人，一切都由您安排。是否需要我將記憶交還給她？”

“不必了。那種記憶沒了更好。她沒用的哥哥已經死了，那些痛苦的悲傷本就不該由她承受。只是我不明白，為什么不連我的記憶一塊消除，這樣豈不是更能任由你們擺布？”

男孩的空洞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絲絕望，他終于明白了自己的作用。那些奢侈的溫柔和憐憫，原來不過是為了讓他死心塌地走到今天這一步。

可他并不想做什么死神，他寧愿忘掉一切，哪怕消失，哪怕從未存在于這個世界，都比現在要快樂。

“執念是這個世界的動力，記憶則是執念的支撐。我想您應該能夠明白吧。”無面女有些不耐煩，“如果沒有其他問題，請允許我帶您了解一下這個世界運作的方式。”

男孩苦笑地點點頭：“我恐怕也沒有別的選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