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回到家了。

伯瑤安靜地放下書包，母親則走進廚房準備晚飯，一切都那么自然而美好，和幼兒園的喧鬧虛偽完全不同。

在她心中仿佛有一塊懸著的石頭落了下來，其中不乏幼兒園帶給她的壓力。

自從上了幼兒園之后，時間過得更慢，慢到讓她學會許多從未明白理解的東西，比如：投其所好，還有保護好自己。

她不僅要學會提防身邊的人偷自己東西，告自己的假狀，還得提防老師，避免被抓住把柄讓她們不爽，從而給自己臉色看。

值得開心的是，如今的她已經成了老師們口中的“好孩子”，而這三個字的含義，就是不需要老師操心和特別照顧的，大多數情況都可以忽略的那種。

不過，現在的自己不需要去考慮這些東西，因為暑假很漫長，她有足夠的時間能夠忘掉這些煩惱。

“寶貝，吃飯啦。”

母親的聲音響起，她回過神起身，餐桌上已經擺好飯菜。她嘆了口氣，那些菜看起來真的很糟糕，但她在這一刻覺得幸福而放松。

——

暑假開始的前幾天，媽媽給伯瑤買了一個毛絨玩具熊，這似乎是每個孩子都喜歡的禮物。

玩具熊是金黃色的，脖子上掛著一個格子蝴蝶結，頭上戴著一頂高禮帽，看起來很紳士。

這是伯瑤第一個毛絨玩具，她覺得很開心，每天晚上都抱著睡覺，和熊先生玩過家家。

在客廳鋪著一大塊軟墊，她的玩具箱就放在軟墊上，里面是一些積木和雪花片。

她抱著熊先生坐在軟墊上，開始用雪花片拼茶杯和茶壺。這是她經常玩的下午茶游戲。

她并不清楚為什么要有下午茶，自從在電視上看到那些穿著精美漂亮的蓬蓬裙的女人坐在華麗的餐桌旁享受甜點和茶品之后，她就對這個活動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她將拼好的茶杯茶壺放到玩具箱充當的“桌子”上，把玩具熊放到對面坐下，自己也端坐好身子，將手放到膝蓋上。

“我宣布，下午茶時間正式開始了！熊先生，非常歡迎你的到來。要來一杯嗎？”

她聲情并茂地對著玩具熊說道，然后將聲音壓低，努力用另一種聲音回答：

“是的，謝謝。”

于是表演正式開始，她小心翼翼地端起茶壺，開始倒茶，然后把茶杯放到玩具熊面前：

“請用茶，熊先生。”

她自顧自說了一句，然后給自己也倒滿一杯，隨后拿起茶杯假裝品茶的樣子。當她放下茶杯的時候，還不忘夸贊一句，“好茶”。

這時，她看到了一張怪異且扭曲的臉出現在熊先生身后，一聲不響地盯著自己。

她愣愣地看著那張臉，安靜下來。

那其實是一件被隨意放在沙發上的衣服，它皺巴巴地躺在那里。此刻在伯瑤眼中，衣服的皺褶拼湊成了一張臉的圖案，直勾勾地盯著她。

雖然不是第一次看到這種東西，但每次都會被嚇到。

幾分鐘后，她鼓起勇氣走到沙發邊，把衣服疊整齊后再放下，那張臉也隨著皺褶消失不見。

之后她去了躺洗手間，那種被人盯著的感覺在再次出現，不過這次不再是什么皺褶，而是地上的瓷磚。

墨綠色的瓷磚上印著不規則的石紋圖案，那些紋路在伯瑤的眼中拼成了三張扭曲而詭異的臉，正死死地盯著她。

一張是一個披著斗篷的巫婆，露出奸詐的笑容，一張是帶著奇怪裝飾的法老，還有一張是一個長發女人的側臉。

她嚇壞了，匆忙洗了洗手就逃出去，拿起軟墊上的玩具熊，躲到自己的床上。

她的床是一張上下鋪的上鋪，雖然母親覺得她的年紀爬上鋪并不是那么安全，但她仍然堅持要睡上面。

因為這張床是木質的，睡在下鋪就會看到上鋪的底部，那些木紋形成了三條兇猛的鱷魚，總是虎視眈眈地看著她，那是她唯一一次在這些圖案中看到動物。

“別害怕，我會保護你的。”

伯瑤有些驚訝，這句話是她說出來的，而說的時候，她的大腦根本沒思考任何東西。

她看了看懷里的玩具熊，此刻它的正露出安慰般的笑容看著自己，塑料制成的眼球炯炯有神。

“是你說的嗎？熊先生？”

空氣中十分安靜，沒有任何回應。

她將玩具熊緊緊抱在懷中，身體慢慢放松，心跳也穩定下來。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她感覺沒有那么孤獨了。

——

精致的三層水晶吊燈下，是一張華麗而寬大的餐桌。五六個侍者在一旁有條不紊地上菜，倒酒，清理空碟子。

幾個衣冠楚楚的男人圍著桌子，臉上掛著客套的笑容，互相敬酒，吹捧彼此的地位和成就。

“于總，你廠里做的料子真不是蓋的，真絲穿起來不僅輕薄，還透氣，圖案比那些一般的絲綢廠還要精細許多，我老婆穿了真是贊不絕口啊。”

被稱為于總的男人笑了笑，“不過是用心做事罷了。我下周還得進一大批生絲原料，還得拜托王總呢。”

“小意思，成本價給你，不賺朋友的錢。”王總很爽快地答道，兩人相談甚歡。

“我這邊接了幾個外貿的大單子，于總你這邊是否能安排？”另一個戴著眼鏡的男人道。

于總點點頭，“只要王總能安排，我就沒問題，大家互利互惠嘛，到時候分紅都少不了。”

“哈哈哈哈，說得好，來干一杯！”王總說完舉起酒，三人碰杯，一飲而盡。

這時，于總的手機突然響起，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隨后同兩位朋友打了個招呼，走到餐廳大堂接電話。

“喂，我在跟朋友吃飯呢，怎么了？”

電話那頭傳來女人的聲音，“孩子放暑假了，我打算帶她后天過去找你，提前跟你說一聲。”

男人皺了皺眉頭，雖然有些為難，但也沒有理由拒絕，“好，我會提前安排的。”

“好，瑤瑤，跟爸爸打個招呼。”過了幾秒，電話里傳來一個女孩的聲音，“爸爸，我跟媽媽要去看你啦！”

男人的表情一下陰轉晴，語氣也柔和起來，“寶貝女兒，我也想你，爸爸先忙，你乖乖聽媽媽的話。”

“好的，爸爸再見！”

隨后通話結束，男人心情復雜地回到飯桌，臉上的表情很快恢復到剛才的模樣，每一塊面部肌肉都笑得恰到好處。

“于總回來啦，正好，我差點忘了說，我后天要出差，不過放心，我會提前安排好廠里把貨給你送去。”

“王總辦事，我肯定放心。祝一切順利。”說完，于總舉起酒杯，將自己內心的喜悅不露痕跡地發泄在酒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