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級畢業考試前的最后一個周末，學校組織高年級的學生去看了一場話劇，內容是《丑小鴨》。

伯瑤只覺得無聊，但李老師規定了所有人必須去。

一路上，班上的其他人都有說有笑，而她只是安靜地跟在隊伍后面，一言不發。

她注意到柯瀅時不時露出打量的目光，此時對方正和幾個女生聊得熱火朝天。

女孩們的手上拿著便攜式小風扇，那五顏六色的鮮明外表，似乎能夠代表這個年紀的青春活力，可誰能想到，青春也存在與生俱來的惡毒。

伯瑤只想遠離這些虛情假意的東西。

來接她們的大巴車終于到了，冷氣從車內流出，學生們爭先恐后地上車，誰都想占一個在冷氣底下的好位置。

伯瑤占了個靠窗的座位，舒舒服服地坐下來。這個年齡的性別意識已經非常明確了，男孩和男孩們坐在一起，女孩和女孩一塊，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但馮帥例外。

他沖伯瑤笑了笑，嘴角的酒窩給他俊朗的面容增添了一絲調皮。

如今，馮帥也是個大男孩了，高高的個子在班里面屈指可數。

“馮帥，我這里有位置！”尖細的女聲響起，伯瑤不用回頭都認出是趙欣然的聲音。

全班的目光聚集在趙欣然身上，女生們心思各異，其中羨慕嫉妒參半。男生們的心思就沒有那么復雜，一見到這種事情就開始起哄，“親一個，親一個”的歡呼聲不絕于耳。

面對這種場面，不說話才是最好的對待方式，馮帥甚至這一點，于是安安靜靜地坐上了伯瑤身旁的那個空位，哄鬧聲也因此停歇。

“你不怕趙欣然吃醋？”伯瑤輕描淡寫地問了一句，想要掩飾好自己的緊張情緒。

“都要畢業了，管她做什么？再說，她又不是不知道我每天等你放學一起走，不過就是想在眾人面前求關注罷了。我可沒那個心情陪她玩?！?

馮帥從背包里掏出一袋薯片打開，遞給伯瑤，“吃嗎？”

“吃！”伯瑤伸手從袋子里掏出一片，放進嘴里。這是她最喜歡的黃瓜味，雖然看上去很奇怪，但吃起來卻讓人上癮。真不知道研發這款薯片的人是怎么想的，那么有創意。

大巴車開始發動，孩子們聊天的聲音明顯無法蓋過汽車引擎，于是他們干脆安靜下來，開始分享自己帶的零食和MP3里的音樂。

伯瑤從挎包里取出一個藍色的MP3，將其中一邊的耳機遞給馮帥，對方心領神會地將耳機塞進右耳，音樂響起，車上的一切嘈雜喧囂瞬間被隔離在外，只有旋律清晰地在耳邊回蕩。

“刮風的天/我試過握著你手/但偏偏/風漸漸/把距離吹得好遠……”

這首歌叫《晴天》，每次聽得時候，伯瑤的腦海中都會出現泛黃的眼光和空蕩的教室。想象中的光不像窗外的那么刺眼，而是有一種寂寥復古的感覺，讓人覺得有些憂傷，但又有種頹廢的美感。

伯瑤將頭自然地靠在馮帥的肩膀上，閉著眼睛享受著這一刻。她不知道，此時的馮帥心跳加速，臉頰發燙，正用盡全身力氣去壓抑自己的激動情緒。

流行歌曲里唱的所謂的“愛”，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可一想到下周之后，大家就要各奔東西，他心里只覺得不是滋味。

學校是分配的，屬于義務教育。但他的父母已經準備讓他去上中專，學一門技術了。奶奶常說他不是讀書的料，小學成績就排班級倒數，以后肯定也不可能做學問。

這么一來，他是不是再也見不到伯瑤了？

想到這，只覺得心里有些遺憾，但也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大巴最終停在一所看起來十分老舊的建筑前，上面的燙金大字已經掉漆，露出不規則的灰色水泥色調。

青少年文化宮。

伯瑤打量著這幾個大字，覺得非常應景。在她的眼中，他們這幫孩子，去掉天真無邪的外皮后，就像是這字一樣，里面全都是灰暗和污穢。

就連她也不例外。

“走吧?！瘪T帥悄悄地拉住伯瑤的手，和她一同下車。

伯瑤感覺到他滾燙的手心里全是汗水，而自己的也好不到哪去。

數個穿著綠色工作服的大人正在安排位置，在文化宮的大廳里，所有的畢業班的孩子都聚集在這，等待入座。

好在冷氣很足，暫時趕走了夏日的炎熱，也給予了大家足夠的耐心。

演出開始。

馮帥依舊坐在伯瑤身邊，他們選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聚精會神地看著臺上的大人們扮成各種動物來演繹《丑小鴨》的故事。

伯瑤剛開始覺得有些可笑，而后很快被表演吸引。這種舞臺劇式的演出，竟有種和電視節目完全不同的魅力。

看著丑小鴨被同伴嫌棄，嘲笑，她聯想到了如今的自己。雖然不至于淪落成那樣，卻也算得上獨自一人。

她也渴望朋友，正常的，不是像馮帥這樣的朋友。

母親總說，男人的示好全都是為了從女人身上得到某樣的東西，而現在，她還沒有擁有那種東西的資本。

她知道那意味著什么，母親很早就給她進行了那方面的教育，還買了很多相關的卡通科普光碟，而她也早在五年級的時候來了大姨媽。

“伯瑤?！痹谠拕〗咏猜晻r，馮帥小聲地在她耳邊說道：

“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嗎？”

伯瑤愣了一秒，思緒飛快地閃爍，“可是我們馬上就要畢業了?！?

“沒關系，就一天也好?！瘪T帥睜大眼睛看著她，滿是期待。

“好吧。”伯瑤說道。

“那就是答應了？”

“是?！?

——

畢業考試終于到了。

伯瑤起了個大早，帶著準備好的文具，按照準考證上的編號找到自己的考場，發現李老師就站在隔壁教室的走廊邊，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伯瑤，過來一下?！崩罾蠋熃凶∷?。

她疑惑地走過去，“怎么了李老師？”

“你和趙欣然一個考場，就坐在同一排?！崩罾蠋煾┫律碜?，用只有她們兩人之間才能聽得到的音量說道，“這次的題會很難，希望你能在適當的時候幫一幫她，好嗎？”

伯瑤在心里發出冷笑，所有人都很清楚作弊的下場，李老師這么做，求她是假，讓她被抓才是真實想法吧？

“知道了李老師，我先進場了?！?

“好，去吧，祝你考個好成績?！崩罾蠋熌樕系谝淮纬霈F了笑容，這反應更讓伯瑤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這天，趙欣然因為偷看別人的試卷被帶出考場，她哭鬧的聲音響徹了整條走廊。

伯瑤不知道這件事會不會給李老師造成影響，她只知道當試卷收上去的那一刻，她小學生涯里漫長的六年終于結束了。

而之后等待她的，是對未知的期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