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錦樂宮，費妃叫來的人正在檢查喜兒的身體了。

看見喜兒房間燈火锃亮，人影攢動，我嚇了一跳，腳步飛快沖了進去。

門一打開，全是不認識的婆子。

我氣急了，推開他們。“你們干什么？“

下意識地，我說出了這句話：“她是我的人，沒有我的命令，誰敢動她。”

不知怎地，我覺得特別委屈。

我什么都與喜兒說，喜兒呢，等出事了，大家都來了，都知道了，我才隱約了解一點皮毛。

因為委屈，就更氣了，更容易胡思亂想了。

我推著所有人。“你們都出去。都給我出去。”

其中一個老婆子因為自己是費妃的人，狗仗人勢，于是說了一句：“還沒過冠禮呢，就跋扈起來了。”

我咬了牙齒，一耳光甩了過去。

那老婆子一下子沒站穩，摔在了地上。

我怒發沖冠，看著眾人。“你們都聽見她說的了嗎？”

眾人支支吾吾。

我大聲吼道：“聽見了嗎？”

其中一個太醫的小跟班受了驚嚇，說，“聽見了。聽見了。”

我嘆了口氣。“她說了什么？重復一遍。”

那人顫顫巍巍。“她，她說公主你還沒有加冕。”

我又嘆了口氣。“好了，現在你們告訴我，這種人動不動就議論皇權貴胄的人，是不是該拖出去處死。”

老婆子急得趕緊磕頭認錯。

我看了看她，“你是在真心認錯？”

老婆子淚聲具下。“會的，會的，我保證不再亂說話了。”

看她求饒的樣子，我像是突然緩過了神，搖搖晃晃坐在了喜兒床邊，半晌才說一句：“你們都出去吧。”

看著我泄了氣，他們也瞬間放松了。

可是，一放松就露出了狐貍尾巴，本該退下的，卻全都轉身，背對著我離開了。

我垂著頭，攥著我那顆藍色石頭。

我真是著魔了，怎么如此大膽，教訓起宮里的老人來了。

忽然，喜兒淺聲喚我：“小姐。”

我轉頭過去。“喜兒，我總覺得這幾年你出事了，你是不是肚子痛得厲害了，你瞧，你才這么一會兒不在我跟前就出事了。對了，到底是什么病呀？那些人又是什么人呀？”

我轉著頭看看。“對了，宸妃娘娘和司宇甯呢，她們去哪兒了？”

喜兒讓我幫她重新擺放一下枕頭的方向，枕頭都斜過來了。“她們現下正在皇上宮里呢，你暫且不用擔心了。”

那就好。

見我無話，喜兒又說：“宸妃娘娘被柳貴妃叫去訓話了，說是沒好好管教你就算了，還要請太后出山。”

我皺了皺眉頭。“這……太后都同意了呀，這有什么不好。”

喜兒搖搖頭。“就在你出去的時候，突然傳來太后拉肚子的消息。御醫們會診，說是昨天吃了不干凈的東西。不干凈的東西，又是昨天的，矛頭指向誰，公主你數著腳指頭都能想出來。”

我一時發懵，回了一句。“皇上？”

喜兒立刻笑了，笑得沒力氣。“是你，小姐。還有宸妃娘娘。”

我？

怎么扯到我身上來了？

喜兒想坐起來，我趕忙扶她坐了起來。

“柳貴妃拿竅，喊了太醫來，太醫一來，說什么都靠太醫一張嘴。說到準備菜肴時，好幾位朝中大臣都卷了進來，誰誰進貢的山珍奇貨，誰誰尋來的蓬萊鮮味，皇上聽著，越聽越不對勁，要是鬧大了，豈不是要到了斬頭的地步。于是就讓宸妃娘娘替下了罪責，柳貴妃怎么可能放過宸妃娘娘，這不，找來了李美人和汪淑女說得天花亂墜，多數都被皇上回絕了，只有一條……那就是你，小姐。一個月來，我們只是休息，并沒有任何訓練。”

我緊緊捏著手中的石頭。

喜兒抓住我的胳膊，說：“后來，就說起前線征戰，幾個月來的大捷，這一個月來卻迎來了接連不斷的退敗。北國和大禹嫌隙叢生。”

我大聲喊道：“喜兒，你別說了。”

喜兒閉了嘴，我心中卻大浪翻涌。

小姐？

半晌，喜兒喚我。

這不是你的錯。她說。

他們等的就是這一天，他們是有備而來，沒有錯也要拼出錯誤來。她說。

沒關系的，宮里本就險惡。她說。

對了，你不是問我，宸妃娘娘是否把你當棋子嗎？

小姐，你不舍得問，我今天幫你問了。

喜兒看我不說話，但還是繼續說：“她說，棋子既然是她選的，她會負責到底。她從來不想讓任何人成為棋子，只不過，這天下是一壺當湖十局，她不得已而為之。可如果你想離開，隨你來去自如。”

我看著喜兒。“她能這么說，就是十拿九穩，我不會離開了。”

喜兒深吸了一口氣。“小姐，那你打算……”

我沒有猶豫。“喜兒，你知道今天軒凌風叔叔告訴了我什么嗎？他說，柳貴妃、劉貴妃和費妃狼狽為奸，又再搗鼓貍貓換太子之事了。他們找來于妃子和皇上神態、相貌相似的男男女女，圈養于宮中，一朝生產，便可榮華富貴，制霸天下。”

喜兒并不驚訝，因為她正是被選中的人之一。

正因如此，她不說話，只等著我發話，看我的意思。

我感嘆，原來這天下，確實有心比天高，連皇權都不怕的人。

我說：“可是，若是為了自家兒子，也就算了。可這么大張旗鼓，不是作死嗎？以后到底為了誰呢？要是皇帝去世了，還不是力氣費盡，滿盤皆輸。難道她們以為皇上不會死？我看呀，再這樣下去，皇上不死，也會選擇隱遁山林，再不出世，到時候，還不是得不償失？”

喜兒聽我說著，噗嗤一聲笑了。“小姐，你不記得了？老爺去世前，曾對你說過一句話。他說，天下之大，門閥高族延綿千百年，皇家才活多久呀，今日戰火，明日動亂，血色內耗，歲月蹉跎，哪一樣不是致命傷。我最近總想起老爺這句話。反倒覺得，宸妃娘娘選錯了立場，是以石擊卵，逆流而上。她想保住她愛的人，可這愛的人，在人世的每一刻，都是如履薄冰，生不如死。”

我一時無話。

我還不算了解宸妃娘娘，她做出了怎么的選擇，我恐怕要過些時候才有共鳴。

喜兒繼續說：“其實，小姐。你有沒有想過……那些天不怕地不怕又寄人籬下的人，他們有的是機會鬧得血雨腥風，他們可以掀翻朝野，實際上，他們也已經控制了一切，這宮里，這天下，到處都是他們的眼線，可為什么他們只愿為人臣子，為人妃呢？”

我搖搖頭。

喜兒說，只有這樣，他們才不會被指責，才不會露怯，才不會顯得蠢笨而能力不足，才不會顯出蠢笨面孔。他們需要一個靶心，萬箭穿心都是別人的，他們只需要躲在一邊指指點點。

哦。

是嗎？

我若有所思。

喜兒喚了我幾聲，見我不答應，她就搖晃我的胳膊。“小姐，你沒事吧。”

我說，“喜兒，你說的這些，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我深吸了一口氣。“喜兒，我是不是太貪玩了呀。”

喜兒笑了，看著我，好似母親看著她的孩子。“小姐，我說的這些，我以前也是不信的，后來，發生了一些事，我也就信了。你也要等，等待無數際遇填滿人生，或許會很痛苦，你也不一定不喜歡。不過，有一件事我是確定的。”

喜兒剛要說，我就急急忙忙插嘴了。“什么事？”

喜兒笑著說，“總之，我是決定了，我會陪著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