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房間外。鞭炮聲響徹整個洛陽城。

今天，是我的大喜日子。

要嫁的，是這天底下最尊貴的人。

我身穿大紅嫁衣，坐于鏡子前，身后是為我梳弄發髻的紅娘。

“姑娘這是好福氣啊，嫁得當今最尊貴的人?！币堰^半百的紅娘諂媚的恭維，臉上的表情實在是假。

我隱去心中的不適，淡淡道：“還要拜托你今天給我梳個好妝容，這些碎銀便是打賞了你?！?

紅娘忙接過碎銀，連聲應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的…”

我微微合上了眼，任她將我的長發擺弄。這許久，竟是無聊的瞌睡了起來，再睜眼，看見了同樣一身喜慶的額娘。

“額娘?！蔽矣朴坪爸Z氣平淡得出奇。

額娘不動聲色的嘆了氣，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這嫁到了宮里，可不比在家，可要好好照顧自己?！?

我微微點頭算是答應。

我自是知道額娘這話是什么意思的，宮中險惡，不要一不小心丟了自己的性命。

還有，不可再這般任性。

可是額娘啊額娘，能讓我毫無理由耍脾氣的人早就不在身邊了，我縱是想要任性，又當如何？

二

偌大的皇宮宛如浩大的鳥籠，如今的我也成了這籠子鳥之一。

我在這宮中的位置似乎略顯尷尬，按理只有皇后方可和皇帝行拜堂之禮，但我既不是皇后，勉強連個貴人也算不上，但確確實實和皇帝行了拜堂之禮。

所以大婚至今，除了在禮堂上見過這名義上的夫君一面外，倒是不曾再見過他。

“如今邊疆戰事頻繁，皇上或是忙不過來，主子自是不必太過憂心。”貼身侍女小翠安撫道。

我倒是不在意，皇帝不來我也可不必強顏歡笑討他開心，可在小翠說這話沒幾天，皇帝便到了我這小屋，而且一連幾天沒有上朝。

“據說邊疆戰事告急，朝中大臣急得如鍋上的螞蟻，皇上如此閑逸，可是已有對策？”少年天子坐在我對面，我提起茶壺，默默將他的茶杯斟滿。

“沒有。”他笑，但笑意卻未達眼底，“不過要辦喜事沖沖這晦氣。”

“哦，有何喜事？”我問，面上興致勃勃。

“冊封皇后！”

“哦。”

看出了我興致缺缺，對面那人也不惱，只是悠悠的告訴我，“這皇后的人選已經確定了，就是你。”

我拿著茶壺的手微微一頓，被他這番話嚇到，“謝皇上看得起臣妾，但臣妾自認為無德無能，這皇后之位還請皇上另尋其他姐姐妹妹吧?！?

“這可由不得你，”少年天子玩味得把弄著茶杯，“這皇后之位，可是謝狀元用命給你換來的。”

“砰！”

是茶壺摔在地上的碎裂聲。

三

在宮里，聽得最多的是，這富商之女倒有福氣，家里出了個狀元表哥，還讓當今天子用八臺大轎抬了回來。

但是，沒有誰說，這個福氣是用謝狀元，也就是我表哥用命給我換回來的。

表哥同我青梅竹馬，他家中是書香世家，同時家里的財產富可敵國，每年上繳的稅費占全部稅費的三分之一。

自小，表哥就寵我。

我瞞著父母逃課去逛街市被發現時，是他替我挨得打；我不小心把額娘最愛的翡翠鐲子摔碎時，他拿了自己攢了許久的碎銀買了一個一模一樣的放回去；我生病說胡話時，他衣不解帶得守了我三天三夜…

身邊的人打趣，你表哥對你這般好，長大給他做新娘子可好？

我撇撇嘴不答。

再大一點，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額娘委婉問我，是否愿意嫁給表哥。

這時的我已然存了小心思，虛榮心極大，便直接回了額娘，“我可是要嫁給這天底下最高貴的人的，自是不會嫁給表哥！”

額娘嘆了氣，倒是沒說話，只是第二天早晨我起來時，發現房間門口灑落一地我愛吃的桂花糕。

后來，家里的仆人告訴我，那是表哥千里迢迢從鄰國給我帶回來的。

愣住。

不知名為何的情緒涌上心頭。

四

一個月后，皇后冊封典禮轟轟烈烈的舉行。

我再次穿上大紅衣裳，心里卻是不斷回蕩著昨晚天子笑著對我說的話。

華燈初上。

少年天子笑意吟吟的坐在搖椅上，不明意味的看著端坐在他面前面無表情的我。

“愛妃感覺如何，不會是惦記著謝狀元吧？”詢問，卻是帶著嘲諷的意味。

“皇上說笑?！蔽衣槟镜幕卮?。

“如此便好。”他說，“其實朕還真得謝謝愛妃啊，若不是你，這謝狀元怎么肯乖乖上前線呢。”

自古以來，天子最怕的不過是有人威脅到他的地位。表哥家富可敵國，幾乎可以說是牽扯著本國的經濟命脈，因此，歷代皇帝都得敬謝家三分。

如今表哥又中了狀元，等表哥位職高官，謝家便是錢權雙得，對皇帝的威脅那更是大了。

得天子如此夸獎，我默默低頭，笑：“既是對皇上有利，臣妾亦是欣喜的?！?

天子仰頭，大笑。

冊封典禮進行到一半時，有人來報，邊疆戰事我軍告捷，不過被任命為副將軍的謝狀元不幸犧牲。

天子驚，佯裝悲慟，道：“好好賞賜謝家老爺，以告慰他白發人送黑發人之痛！”

聽得這消息，紅蓋頭以下，我笑，怎會忘記面前這人給我說，“只有死人，才是沒有威脅的。”

權勢之爭，總是有人要犧牲的。

五

表哥的骨灰被舅舅運回了鄉下，舅舅也借此將家產全部捐給國家，帶著舅母一同還鄉。

期間，額娘來宮中探過我一次。從她憔悴的容顏中我知道她過的不好。

她依舊叮囑，好好照顧自己。

我點頭。

此后不久，皇太后的誕辰上，天子借故將我打入冷宮。

天子問：“你可認罪？”

我抿唇笑，“認?！?

自此，唯有一小宮女與我冷宮相伴。

大雪。

梅花開。

我在樹下，小宮女一旁低首陪伴。

“娘娘，你有做過什么后悔的事么？”小宮女問，臉頰被凍得通紅。

我摸摸她的頭，搖了搖頭，“進屋去吧，別冷著了?！?

最后悔的事么？

自是有的。

梅花落，

當時年少，

負了誰家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