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獄事件平息以后，大家在學校里感受不到變化，但回家以后，普遍都發現自己的爹開始不著家了。

其實萬事萬物漸漸形成新的制度體系都有一定的規律可尋。

就拿“越獄”這件事來說，犯人抓回來以后，崗上火速召開了“全獄干警大會”，會上先分析犯人的逃跑原因，又查找出現問題背后的漏洞，最后制定堵上漏洞的方案，包括中心思想、具體措施和行動辦法。

方案執行到最后，落地的最直觀效果就是各家爹都得晚上去監區巡視了。

楚佳他爹楚建軍是個在機關坐辦公室的小副科長，工作就是給領導寫寫材料，給崗上寫寫宣傳材料，平時按點上班按點下班，回家就愛在家舞文弄墨，擺弄他那幾刷子自詡為“崗上齊白石”的書畫。

老公沒長進，老婆干著急。武金玲眼見著跟他同一批參加工作的那些人各個都被提拔起來，特別是李嵩他爸，同一天進的機關，人家現在都干到政委了，而他老公還只是個不知進取的小破副科長。

可是武金玲也沒辦法，他這個老公怎么說都是油鹽不進，每天特別滿足的當他這個小破副科長，哪怕看著他手下原來的小科員都要升成科長來管他了，他也是一點不著急，還頗為振振有詞地說：操那心干啥，又不缺錢花。

最近只要一想到那么一大批人在這大冷天要天天跟犯人一起蹲在監舍里，自己卻能天天按點下班老婆孩子熱炕頭，楚建軍這心情就尤其的好，然后回到家就開始揮毫潑墨，并叫來觀眾道：“兒子，過來鑒賞鑒賞，看你爸這國畫畫的有長進沒有？”

楚佳走過來瞅了兩眼道：“爸，你這畫畫的現在是真不錯，就是自己畫是不是有點寂寞？要不，我給你尋么個徒弟？”

給自己找徒弟？這是變相的肯定啊！楚建軍聽完心中甚是激動：“老爸真畫這么好，都能帶徒弟了？”

楚佳認真點評道：“你看這脖子長而筆直，著墨多均勻。你看這腿關節分明，力度多正好。你看這毛支楞巴翹，飛的多立體。最后你看這鶴……這鶴，簡直栩栩如生。”

楚建軍一聽，馬上跟兒子互捧道：“兒子，就你現在這對藝術的欣賞水平，不是我吹，崗上那絕對是把頭子！你媽就沒有你這么會欣賞。”

楚佳嘴里說著：“那是，虎父無犬子嘛！”心里想著：是，你要不自己題個‘松鶴延年’，我都以為你畫的是公雞打鳴。

楚建軍給兒子講解完自己的畫作，又開始對自己兒子說的徒弟上了心：“兒子你說要給我找的徒弟也是學畫畫的？”

楚佳道：“就劉悅心，她小時候學畫畫的，后來轉學就不學了，現在也不知道是啥水平，不過她好像挺愛畫的，我之前還看過她拿畫夾子去我們學校院里寫生呢。”

楚建軍聽完這劉悅心實際上聊勝于無的繪畫水平還挺可心：“這行啊，有基礎還有興趣，你問問她愿不愿意來跟我學。”

楚佳打了個響指道：“行，我問問，她要給你當徒弟，我就也拜你為師，這樣我倆就師兄妹了。”

能收徒弟，還能一下收倆，這給楚建軍樂的，咿咿呀呀的唱道：“想當初，老子的隊伍才開張，攏共才有十幾個人，七八條槍。遇皇軍追得我，暈頭轉向，多虧了阿慶嫂……”

武金玲給周旸補完課，兩人一從書房出來，按了音樂暫停鍵的楚建軍就對周旸道：“小胖來看看你楚大爺這畫畫的怎么樣！”

周旸樂呵呵的往畫作前一站，開口道：“楚大爺，你畫的這是兩只鴕鳥嗎？”

楚建軍為自己的畫默哀一分鐘，然后尷尬一笑，在心里道：還兩只老虎呢，這周小胖，真不懂欣賞，眼光跟我兒子比差遠了。

等周旸一走，武金玲就對楚建軍道：“別人現在都忙的不著家，你這最近可是挺仙。”

楚建軍笑道：“現在看出來了吧，不當官就是有不當官的好，任爾東西南北風，我就消停貓在家。”說完又繼續唱道：“新四軍就在沙家浜，這棵大樹有蔭涼，你與他們常來往，想必是安排照應更周……”

第二天劉悅心早上到了學校，屁股剛往座位上一座，楚佳就踢了一腳她的凳子：“公主。”

見劉悅心沒反應，楚佳又踢了一腳：“劉女俠。”

劉悅心把頭轉過來，滿臉都是起床氣還沒散盡的憤怒：“有屁快放，別踹我凳子，再踹腳丫子給你剁了。”

楚佳忙收回腳道：“公主你還想學畫畫不？我爸素描、國畫、山水畫都畫的不錯，他怕自己的繪畫技法后繼無人，想著要收徒弟呢。”

劉悅心還真是挺愛畫畫的，她也看過楚佳他家墻上掛的他爸的大作，于是道：“楚大爺要收我當徒弟啊？”

楚佳特別能找準劉悅心的小脾氣，夸獎道：“他就看你有繪畫天賦。”

這樣的恭維話劉悅心可是老愛聽了，她聽完猛一點頭：“我楚大爺有眼光，等我再去你家吃飯跟他好好嘮嘮這事。”

楚佳道：“妥了，我爸要能收你當徒弟，那就等著技法發揚光大了。”

劉悅心望著楚佳一臉惆悵的說道：“哎，誰說的技多不壓身，會的多被人發現了可真挺累啊。”

楚佳實在忍不住，對劉悅心道：“公主，你怎么這么可愛呢？”

劉悅心聽完馬上瞪了楚佳一眼：“煩人。”

說完就扭頭坐回去了。

中午吃過飯，劉悅心和程果在路過2班門口時，剛巧趕上2班一女生熱完盒飯上來，劉悅心毛毛愣愣的一個沒瞅見，結結實實地撞到了那女生身上，女生手里的盒飯緊隨著就啪嘰一聲掉到了地上。

“對不起，對不起。”見撞到了人，劉悅心忙連聲道歉。

那女生上下打量了一圈劉悅心，對她道：“難怪走路不長眼睛，眼睛都長到男生身上去了吧，人家不搭理你還追著人家死纏爛打的，不要臉。”

劉悅心沒想到自己的道歉會引來這么一堆無端的謾罵與莫名其妙的指責，氣的猛推了她一把道：“你才不要臉，我又不認識你，你別血口噴人！”

這一推不得了，那女生一下坐地上就不起來了，然后嗓門賊老大的喊：“快來看呢，1班同學打人啦……”

1班人在2班門口欺負2人這還得了！一時間，聽到喊聲的2班人全都從教室里跑了出來，其中站在最前面的男生就是上次和楚佳一起抽煙的王東。

王東道：“這不是愛跟老師打小報告那位同學嗎，什么時候1班欺負人都欺負到我們2班門口來了？”

縱使是劉女俠，也沒經歷過這樣“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的時候，她馬上為自己解釋道：“我是上樓走的著急，不小心撞到她的，我也馬上跟她說對不起了，誰知道她得理不饒人，是她先罵我的。”

程果也在一邊幫腔道：“對，我們都說過對不起了，她再罵人就是她的不對。”

那女生突然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叫劉悅心！”

這一問給劉悅心問懵了：怎么地，我在你們班還挺出名？

那女生繼續道：“你去付潤寧家飯店吃飯不給錢，還去小賣店偷東西，小小年紀就做違法的事，以后長大了肯定得關到大院里去。”

竟然說我劉悅心偷東西！這簡直是對我人格與女俠信仰的侮辱，劉悅心大聲回道：“你別血口噴人，我可沒偷過東西，再說小付哥哥請我吃飯關你什么事啊，我怎么就違法了？”

那女生道：“別的不說，國家計劃生育你不知道嗎，你的出生就是違法行為。”

劉悅心楞了：我出生是違法的？

這話重的，直接把劉悅心給壓哭了。

回到班級，劉悅心往桌子上一趴，無精打采的抽鼻子，一直被家人捧在手上長大，從來沒有人跟她說過，她的出生是違法的。

李嵩進屋隨意的一瞄，就瞄到劉悅心竟然沒加入什么小團體，而是一個人趴在桌子上，于是很納悶的跑過去道：“劉悅心，你咋啦？”

劉悅心嘟囔道：“受到傷害了。”

李嵩聽完道：“你受到傷害了？你厲害的跟母老虎似的，誰敢傷害你啊？”

劉悅心白了他一眼道：“你才母老虎呢。”

說了沒兩分鐘，肖亞飛和楚佳也回來了，楚佳見李嵩坐在劉悅冉的座位上和劉悅心頭挨頭的不知道在嘀咕點什么，于是走過去直接拍李嵩的腦袋：“賊眉鼠眼的，別跟我們公主挨這么近。”

剛說完一瞅劉悅心兩眼通紅，馬上給李嵩攆到一邊去，自己坐在李嵩剛才坐的位置上道：“怎么了公主，怎么還哭了，誰欺負我們公主了？”

劉悅心把腦袋一轉：“起開楚煩人，不用你管。”

楚佳環顧一周，站起來問道：“誰欺負公主了？”

程果馬上跑過來道：“2班的。”說著，就把剛才事情的來龍去脈全部跟楚佳復述了一遍。

楚佳壓住心里的火氣，踢了一腳凳子就出去了。

肖亞飛和李嵩見狀也馬上跟了出去。

沒用上十分鐘，那個說劉悅心的女生跟在幾人的身后進了初三1班的門。

那名女生道：“對不起劉悅心同學，我不該那么說你。但是我奉勸你，不要再去纏著我們班長了。”說完她就轉身離去。

其實現在已經不是誰來跟劉悅心道歉不道歉的問題了，也不是她還想不想去付潤寧那吃霸王餐的問題了，而是劉悅心的人生觀崩了。

整整一個下午，劉悅心兩眼無光，她覺得自己突然懂得了一個詞叫悲傷。

晚上回家，劉悅心悶悶不樂的寫作業、吃飯、看書、洗漱、睡覺。

袁素秋問劉悅冉：“你妹妹怎么了？”

劉悅冉想起劉悅心的千叮嚀萬囑咐道：“她今天作業寫的不好，被老師說了。”

知女莫若母，袁素秋一聽就聽出問題：“她挨的訓多了，原來也沒見她這么知道往心里去啊？”

劉悅冉道：“再過年14了，長大了吧她。”

入夜上了床，劉悅心抱著劉悅冉的胳膊道：“姐，我真的是違法產品嗎？”

劉悅冉道：“你是媽媽懷胎十月生出來的寶貝，不是違法產品。”

劉悅心道：“可是你看果果，茜茜，她們家都只有她們自己啊。”

劉悅冉道：“那只能說咱媽這個法違的好。”

倆姐妹在被窩里說悄悄話，袁素秋和劉凱在屋里也說起悄悄話。

袁素秋道：“心心今晚不正常，我怎么覺得像失戀了？”

劉凱道：“這你可不能瞎說，她懂啥是戀愛嗎？”

袁素秋道：“就是不懂才危險，不行，不行，我得問明白是怎么回事，還有兩性知識得找個機會好好和這倆孩子講一講。”

劉凱道：“你別瞎問了，要不等哪天互助隊來了問問他們心心的情況？”

劉凱這話是一下提醒了袁素秋：“對對，打電話，不要等哪天了，現在就問。”

劉凱道：“現在都10點了郡主殿下，你給人家打電話好嗎？”

袁素秋坐起來道：“你快穿衣服起來，出去看看那三家誰家燈還亮著呢。”

劉凱道：“老婆大人啊，這被窩可老暖和了，外面可老冷了，你真忍心這么對待你的老頭啊？”

袁素秋道：“快去。”

劉凱一點辦法沒有，說了聲遵命就從床上爬起來，衣服穿了一件又一件，出去溜一圈回來后道：“佳佳家還沒睡呢。”

袁素秋小跑著去撥通了電話，電話剛巧是楚佳接的：“佳佳，袁姨有點事想問你，你要如實告訴阿姨。”

那丫頭她媽看出我喜歡她了？要揮刀斬亂麻啦？電話那頭的楚佳聽到袁素秋的話，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說話直顫悠：“袁姨你你你說。”

袁素秋道：“今天心心在學校發生什么事了嗎？”

楚佳想了想道：“嗯，出現了點小意外，不過已經解決了。”

袁素秋又道：“什么小意外能告訴阿姨嗎？”

楚佳又想了想道：“袁姨，事情的經過不主要的，主要的是，有人說您家不是獨生子女，違反了國家規定，說心心是違法出生的，因為這個她很傷心，我們也不知道該怎么安慰她。”

掛了電話，袁素秋對劉凱道：“還挨老師說，就知道老師那點威力抽到你姑娘身上，連撓癢癢都算不上。”

說完，袁素秋推開兩個孩子的門道：“睡著了嗎寶貝們？”

“還沒呢媽媽。”劉悅冉說。

“那給媽媽讓點地方”說完袁素秋鉆進了姐妹倆的被窩，摟著兩個姑娘道：“你們知道嗎，你們小時候都有個滿族名字，是外公給你們起的，冉冉叫哈娜心心叫云熙，后來外公去世了，就再也沒有人叫了。所以心心，媽媽的民族是可以生兩個孩子的，你的到來是老天爺送給我們家最好的一份禮物。”

劉悅心一聽完，暗淡的眼睛一下明亮了起來：“我不是違法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對嗎媽媽？”

袁素秋道：“對。”

然后她感覺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便十分認真地借題發揮道：“你們生物學了吧，爸爸媽媽是怎么生出你們的……”

一節兩性知識課上完，袁素秋走出了姐妹倆的小屋，只覺今天自己這母親當的太偉大啦，她真是個當媽的機智小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