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自戀連續(xù)體——我，不止一面

在山姆的童年記憶里，父母經(jīng)常吵架——大聲叫嚷，盤子亂飛，淚水橫流，相互指責，最后甚至動起手來。他的父親指責母親不忠，母親則抱怨父親情感上的忽視。山姆剛滿六歲不久，父母就離婚了。在接下來的幾年里，父親再婚并組建了新的家庭，他很少再見到自己的父親。與此同時，母親交往了一個接一個的男友，他們在山姆的生活中出現(xiàn)又離開。他們中大多數(shù)人都受不了山姆挑釁、敵對的態(tài)度。有些人甚至惱火得忍不住揍他。他的母親一直沒能再婚。

初中時，山姆很受歡迎，還是優(yōu)等生，但他容不得一句批評。他經(jīng)常做出過激的挑釁行為，最后被請到校長辦公室里。那時候，即便反校園霸凌運動還未成氣候，他也常因欺辱那些膽怯、弱小的同學而遭到譴責。高中時，他將自己強烈的好勝心投入到體育運動中，最終當上了足球隊隊長，可他常因不尊重人和“搶功勞”而與教練發(fā)生沖突。教練知道自己這位明星球員需要父親式的嚴格管教來幫助他控制那種痛苦、憤怒的沖動，但是山姆斷然回絕了他。“你又不是我爸！”他不止一次這樣怒吼道。最終山姆還是獲得了斯坦福大學的運動員獎學金，大學一畢業(yè)就被一家大型跨國公司錄用。

作為一個嶄露頭角的公司高管，山姆是個強悍的競爭對手，他堅持不懈地追求成功，同時他也狂妄自大、過分自信，有些同事覺得他頗有魅力，另一些同事則覺得他粗魯無禮。他沒有親密的朋友，也不相信別人：用他憤世嫉俗的觀點來講，生活中所有人都在“抓住機會往上爬”。必要時，他可以對上級裝出畢恭畢敬的樣子，隱藏自己的輕蔑和對上級財富、權(quán)勢的強烈嫉妒。爬到高位，他又要求下屬完全不問是非地對自己忠誠。如果他們唯命是從，山姆便慷慨地獎勵他們；但如果團隊中某個成員未能達到他的期望，山姆就會毫無歉意地拋棄那個人。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周圍聚集的都是勤奮的人，他們既欽佩他又畏懼他。

他在私生活中同樣表現(xiàn)出強烈的競爭欲望，要求伴侶忠誠，突然就不再理會那些讓他失望的人。經(jīng)歷了多次一夜情和幾段短暫的感情后，山姆深深地愛上了米蘭達，一位頂尖的時裝模特，他懷著理想化的激情愛慕著她。可一結(jié)婚，米蘭達就在他的堅持下放棄了自己的職業(yè)。后來，山姆為他們兩個人蓋了一幢漂亮的房子，故意建得比公司同事的家更大。他們開始收藏藝術(shù)品，還建造了一個酒窖。山姆和米蘭達還舉辦過盛大的聚會和雅致的晚宴，在此期間，山姆在主持方面展現(xiàn)出一種霸道的氣勢。

隨著米蘭達年紀漸長，山姆對她的激情逐漸冷卻。當她因懷孕而“失去苗條的身材”時，他冷嘲熱諷，并開始與一名下屬搞曖昧。山姆和米蘭達有兩個兒子，他很愛他們，但這種愛是有限的，他更多地將他們視為自己的影子而非真正獨立的個體。作為父親，他追求完美，要求嚴格，但也只是偶爾才對孩子們的活動上心。他忘記曾經(jīng)答應孩子要參加他們在學校的戲劇表演和體育賽事。雖然他把自己的孩子送進了最昂貴的私立學校，但他一次也沒有參加過家長會。

山姆雖然不是一個善于反省的人，但偶爾會有那么一些黑暗的時刻，他會覺得孤獨和無人關(guān)懷，身邊是一張張等他喂飽的嘴（家人需要他養(yǎng)活，其他人則有求于他），或者感到自己被那些想要搶他飯碗、雄心勃勃的競爭對手團團圍住。有時他會覺得這個世界是一個充滿危險和敵意的地方。在那些黑暗的時刻，他可能會產(chǎn)生一種憤怒的自憐。如果不是為了他的權(quán)力和金錢，有人會在乎他身上發(fā)生了什么嗎？即使是他自己的母親，她那個時候酗酒嚴重，也總是一次又一次地向他“借錢”。

在他事業(yè)巔峰時期，山姆乘坐公司專機飛往世界各地，通常都有一個情婦相伴左右。每當米蘭達或孩子抱怨他不在身邊時，他就說他們忘恩負義，對他所給予的富裕生活不知感激。米蘭達最終提起離婚訴訟。這惹火了山姆，他聘請了一位以極端手段著稱的律師，無情地迫害米蘭達，最終米蘭達不得不放棄訴訟，離婚后幾乎沒分到什么財產(chǎn)。山姆還在他們的社交圈里傳播關(guān)于她的惡毒謠言，編造毫無根據(jù)的故事，說她濫交和吸毒。他仗著自己富有，試圖引誘孩子遠離米蘭達，威脅他們?nèi)绻徽驹谧约哼@邊就切斷他們的經(jīng)濟來源。

山姆非常符合自戀型人格障礙的診斷標準，自戀型人格障礙是記者、博主以及心理學專家在公共領(lǐng)域最愛做出的診斷。雖然這個標簽有時使用得并不嚴謹，比如評論員會將“自戀”一詞用在任何被認為是自負或過度希望引起關(guān)注的人身上，但是美國精神醫(yī)學學會實際上對自戀型人格障礙有準確的衡量標準，并將該標準整理收錄在這一領(lǐng)域的“圣經(jīng)”——《精神障礙診斷與統(tǒng)計手冊》（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for Mental Disorders，DSM）中。

那么，什么樣的人才能達到“官方”所規(guī)定的自戀者標準呢？根據(jù)《精神障礙診斷與統(tǒng)計手冊》，個體表現(xiàn)出以下至少五項癥狀時才可以被診斷為自戀型人格障礙。

·具有自我重要性的夸大感（例如，夸大成就和才能，在沒有相應成就時卻盼望被認為是優(yōu)勝者）。

·幻想無限成功、權(quán)力、才華、美麗或理想愛情的先占觀念。

·認為自己是“特殊”的和獨特的，只能被其他特殊的或地位高的人（或機構(gòu)）所理解或與之交往。

·要求過度的贊美。

·有一種權(quán)利感（即不合理地期望特殊的優(yōu)待或他人自動順從他的期望）。

·在人際關(guān)系上剝削他人（即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而利用別人）。

·缺乏共情：不愿識別或認同他人的感受和需求。

·常常妒忌他人，或認為他人妒忌自己。

·表現(xiàn)出高傲、傲慢的行為或態(tài)度。

按照這一嚴謹?shù)亩x，山姆明顯符合自戀型人格障礙的診斷標準。他顯然缺乏共情，追求無限的成功，渴望他人的盲目崇拜；他傲慢、嫉妒、自大，還無情地利用他人。實際上，在自戀型人格障礙的九項診斷標準中，山姆表現(xiàn)出了五項以上，無疑應被診斷為自戀型人格障礙。

但你可能只是讀了他的故事就可以自己做出這個診斷。山姆的情況尚且較為明顯，雖然可能不會直接接觸到像山姆一樣的人，但你可能已經(jīng)在野心勃勃的政客、演員或商業(yè)巨頭的大膽之舉中看到了類似的行為。山姆是一個非常典型的自戀型人格障礙患者。

但是我們周圍的其他自戀者呢？那些達不到自戀型人格障礙診斷標準，但是已經(jīng)不僅僅是“虛榮”或“自負”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