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散去，各自回到自己的軍帳。

袁成換暗暗思索，從今天的試探可以看出，毛文龍就是一個典型的集團老大，周圍的人對其言聽計從，這個人給他的感覺是，笑里藏刀，很會逢場作戲，極難對付。

要想從此人的手中空手套白狼，借到銀子，恐怕比中彩票還要艱難。

而且從今天的崗哨布置來看，雙島的安保工作做的非常不錯。

只是……伏兵的位置有些暴露。

雙島就像是在海中凸起的一座小山，破廟建在半山腰，伏兵埋伏在山腳下，就算有草叢樹木遮擋，士兵沒有穿吉利服，居高臨下，照樣能看的見。

袁成換有些想不明白，毛帥這是要干什么，難道僅僅是為了自保？

自保也用不了全副武裝的三千人吧，這恐怕一言不合就要掀桌子。

事情越來越棘手，這讓袁成換不得不重新思考策略。

軍餉的籌集是現在的當務之急。軍中缺糧缺錢，這是一個不爭的事實。

就在他被崇禎皇帝召見的十天之后，寧遠就發生了兵變。

兵變的原因，正是發不下軍餉引起的。

袁成換曾翻閱過遼東的檔案，驚奇地發現，明朝的財政是非常奇特的，因為幾乎所有的地方部門，竟然都沒有財政撥款。

換句話說，地方的辦公經費，除了赦免的災害區域外，朝廷是不管的，一切自力更生。

而明朝財政收入的百分之八十，都用在了同一個地方，那就是軍費。

什么軍餉、糧草、衣物，打贏了有賞錢，打輸了有補償，打死了有安家費，再加上吃空餉、多領獎，這樣一算，軍費開支幾乎每年都不夠用。

寧遠的情況大致也是如此，由于財政困難，已經連續四個月沒有發過軍餉了。

最先遭殃的，自然是遼東巡撫畢自肅。

兵變的時候，他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綁成了粽子，關進了牢房。

士兵們抓他就為了一件事——把欠下的工資結了。

可惜的是，他們翻遍了整個巡撫衙門，竟然沒有一文錢。

這種情況，估計小偷去了都得含著眼淚走。

畢自肅確實是一個很敬業很清廉的人，為發軍餉的事情，幾次上報找戶部要錢。

而且，戶部尚書還是他的親哥哥畢自嚴，關系都鐵到這個份上了，都沒能要到錢，可見戶部是真的沒有錢了。

但士兵們不這么認為，賣命就得發錢，不發錢就干死你。

畢大人被打得遍體鱗傷，奄奄一息。

關鍵時刻，袁成換通過了面試，去遼東走馬上任。趕到之后，先救下畢自肅，再上奏折要錢贖人。

朱明收到奏折，募捐了三十萬軍餉，補發了工資，殺了幾個帶頭鬧事的，這才平息了叛亂。

畢自肅的確是個好官，為負責任，自殺了。

袁成換覺得很可惜，他真不希望這樣的悲劇再發生。

這就是他舔著臉來雙島、無羞恥認大哥的原因。

趙率教、何可綱、祖大壽坐在他的身前，欲言又止。

“說吧，不要憋著，硬憋著會憋出內傷。”

何可綱最先開口：“大都督，毛文龍今天未免也太囂張了。您誠心誠意來跟他交朋友，他卻是喝酒不上菜，擺明了是故意的！”

趙率教從身后拿出一支三眼火銃，用一根鐵棍用力搗著：“大都督，只要您一聲令下，今天晚上，末將就帶人奇襲他的營帳。不提著他的人頭，絕不來見您。”

祖大壽收拾著金銀細軟，通通裝進一個包袱里：“大都督，既然沒有談攏，不如趁著夜色，咱們還是撤吧。”

袁成換沒有說話。

現在他面臨一個非常難選的選擇題：要么趁著夜色灰溜溜逃走，要么按照以前的計策殺掉毛文龍。

至于交朋友，恐怕是行不通了。

袁成換已經探知，他和毛文龍根本不是一類人。

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或許當初袁崇煥也是如此想法。

這時，參將謝尚政走進大帳，附著耳朵小聲說道：“大都督，毛文龍在雙島周圍增派了不少船只暗哨。我們的三艘帆船恐怕走不了了。”

袁成換心中一驚，低聲道：“毛文龍應該有所察覺，吩咐弟兄們，提前做好準備。”

……

同時，毛紋龍的大帳也在深夜召開了緊急會議。

大帳內煙霧彌漫。

孔有德（孔友德）、耿仲明（耿忠明）、尚可喜（尚克喜），三個人抽著煙，悶悶不樂。

毛紋龍同樣如此，通過今天的試探，他開始懷疑了，圓嘟嘟此行的目的到底是不是要殺他。

按照歷史劇情的走向，殺他是不會錯的，但是，圓嘟嘟今天的行為異常詭秘。

難道當初毛文龍就是這樣被蠱惑的，在沒有防備之下中了招？

一個帥氣的小白臉怎會這么狠毒！

曾經在邊境武裝運毒，毛紋龍殺的人可不少，卻依然頭皮發麻，有文化的流～氓就是不一樣。

“大哥，你說怎么辦，我們都聽你的。”抽了一袋煙，孔友德終于憋不住，出聲說道。

“二哥說的對，我們都聽大哥您的。”耿忠明拿著一把大刀，噴上水，用布仔細擦試著。

“二哥三哥說的都對，我也聽大哥您的。”尚可喜拿出一個小包袱，從里面挑選出一顆顆圓溜溜的鐵丸，裝進三支長長的鳥銃里。

毛紋龍的臉色逐漸變得凝重起來，低聲道：“兄弟們，今夜做好準備，明天反了！”

……

一夜安全度過。

崇禎元年六月初五。

今天陽光明媚，今天多云轉晴。

但此時，一起爬山的袁成換和毛紋龍，以及他們身后的幾位將領都是一臉的陰沉。

經過雙方認定，閱兵儀式在山頂舉行。

從山頂之上，可以俯瞰全島的風景，亦能看到波瀾壯闊的大海。

雙島上的山并不高，也就二百來米，頂多算是一個小山包。

等眾人從半山腰爬到山頂，累得氣喘吁吁。

山頂之上，十分平整。不過，在一夜之間，分別多出了兩個大帳。

一個在昨，一個在右。

兩個大帳相距不過數十步。

“大都督，昨日迎接倉促，菜肴準備不足，今日本帥特意在大帳之內準備了大魚大肉，一定要讓大都督盡興！”

毛紋龍哈哈大笑，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袁成換也哈哈大笑道：“毛帥實在太客氣啦，總不能天天讓毛帥做東，本都督豈不是成了混吃混喝之徒？今日毛帥萬萬不可推脫，勢必要到本都督帳中痛飲一番！”

“不不不，遠來是客，您還是到本帥的軍帳之中把酒言歡。”

“毛帥這么不給面子嗎？本都督特意從寧遠帶來的特產，一定要讓毛帥嘗一嘗。”

兩人互相推諉。

隨后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的驚訝之色。

袁成換心想：劇情有些不太對勁，是不是自己不如袁崇煥演的好，暴露了？

毛紋龍心想：到了現在，還跟我裝，難道演戲就這么好玩嗎？

就在這時，海面上突然駛來了一艘帆船。

在帆船的后面極遠處，隱隱約約看到了兩支船隊。

密密麻麻，不知道有多少只船！

袁成換和毛紋龍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的震驚之色。

然后同時出聲：“動手！”

他們兩人同時拿起了后背上的火銃，對準了對方。

袁成換拿的是三眼火銃，毛紋龍拿的是鳥銃。

孔友德、耿忠明、尚可喜，趙率教、何可綱、祖大壽紛紛拿出了自己的武器，對準了對方。

于此同時，兩個大帳之中，埋伏在里面的雙方士兵，聽到命令后，立即奔了出來。

一瞬間，劍拔弩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