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可能是小高跟XZ的緣份不高，剛到成都就收到哥哥高安營的留言：奶奶走了，速歸。

小高懷疑眼淚是不是有一鍵開啟功能，一看到這幾個字眼淚便奪眶而出，怎么也收不住。

小高奶奶跟唐麗華的奶奶剛好相反，對小高寵得不得了。別人給她什么好吃的，她都舍不得自己吃，經常把糖果放到潮濕，水果放到爛，小高回去的時候拿出來只能直接扔了。大家都勸奶奶，東西是給她吃的，不要總是藏起來，而且這些都是很普通的東西，小高在外面也能吃得到。奶奶不以為動，一臉慈祥，眼神雖渾濁但堅定，說：“不，我要等我孫女回來一起吃。”

小高淚眼婆娑地讓葉斌幫忙買了回程的機票，葉斌不放心小高這樣子一個人回去，堅持要送小高回家，小高推卻了幾下不再推了，悲傷占據了她的全部感情，任由著葉斌帶她穿過擁護的人群，經過一道道手續，坐上飛機，回到G省，已經很晚了，幸好葉斌網上訂了票，趕上最后一班回家的車。

小高她哥張安營凌晨四五點在車站接到小高，感激地跟葉斌握了握手。

“非常感謝你，情況特殊，我就不請你去家里坐了，看看哪里還有沒有夜市沒關門的吃點東西吧。”

“這個鐘點應該沒有了，趕緊帶安妤回去休息吧，趕了一天的路。”

“那好，我先送你回去。”

“不用，我就近住酒店，明天一早還要坐車回去。”

“真是麻煩你了，那等你下次回來再請你吃飯。”

“沒事，再見。”

張安營憐惜地看著妹妹，這傻丫頭明明說過幾天就回來，沒想到無聲無息跑到成都去了，還準備進XZ。也許沒跟家人說，是怕一說了大家誤會她在要錢吧。有時候人太懂事了也著實讓人心疼。

小高從來沒試過一天趕這么多路，一臉疲倦，腦袋里昏昏沉沉，覺得自己一下子在高鐵里，一下子在飛機上，一下子又在客車上，即使回到家里洗完澡躺在床上，小高還是覺得自己在車里高速飛奔著。

小高奶奶是中風去的，做完手術后除了手腳偶爾不自主地抽動，人就如睡著了一般，大家都覺得奶奶會醒過來的，最壞的結果可能是偏癱，沒想到只熬了一天，奶奶最終是去了。

如果一開始小高就被通知回家，還可以見上奶奶最后一面，但，不見最后一面也許殘忍，眼睜睜看著一個人離去什么都做不了何嘗不是一種殘忍？

三朝入殮那天，小高看著奶奶被道公佬裹上一層層的白布，送入棺木中，靈堂里一片抽泣聲，姑姑邊哭邊唱著不是歌的送別歌。

小高默默地留著眼淚，從此，奶奶只是一個名詞，不再是有血有肉有溫度的慈祥老太太，當棺木被合上訂上鐵釘，小高的悲傷達到最高點，忍不住和大家一樣大聲痛哭，以后真的真的真的再也見不到奶奶了。

小高不能跟著去送走奶奶，因為道公佬說她的屬相什么相沖之類的，小高只好跟幾個一樣屬相相沖的親戚回家。此時村民正在家里幫忙搭喪棚，洗碗洗碟，洗菜做飯，小高不指望他們跟自己一樣難過，但聽到一些婦人一邊擇菜一邊聊些什么然后哈哈大笑覺得甚是刺耳。

小高不知道此刻該做什么，在這一刻，一種孤獨感覺漸漸升了上來。她知道很快家里人就會回來，但在這一刻，在熟悉的家里，看著一群不熟悉的人忙忙碌碌地出出入入，真的好想有個人陪著她，安慰她。

晚上的法事不停地跪和拜，還要在地上爬，小高覺得一家人如玩具一樣被人扯著玩，但大家還是格外認真虔誠地做，因為道公佬說這是幫奶奶上天做神仙。道公佬用蒼桑嘶啞的聲音唱著奶奶的生平，贊頌奶奶生平的好。小高聽著這拖著長長尾音不算歌的歌，配著嗩吶和锃的悲鳴，覺得格外的難受。

小高不停偷偷抹眼淚，以前聽到這種聲音，小高很害怕，塞著耳機抱著被子到天亮，有時突然乍醒，睜大眼睛環視黑乎乎的房間，小心臟怦怦跳個不停。現在輪到自己親身經歷，小高只覺難過。一晚上下來，小高的手掌和膝蓋都破了，小高知道很傻，但再荒渺的理由，只需一個小小的支撐點，就足以讓人義無反顧。

這晚的天氣很好，月朗星希，張爸還開了兩盞白熾熾的大燈，小高還是看見了，一只螢火蟲，一閃一閃，慢慢地消失在院子里。小高不迷信，在這一刻她信了，她相信那是奶奶的靈魂，回來看大家最后一眼，然后再開始新一段的生命。

喪禮過后，一切歸于平靜。小高覺得爸爸一直很平靜地處理各種各樣的事，平靜得讓人覺得他是個局外人，絲毫看不出他的情緒變化。有一天小高和爸爸陪著爺爺看電視，爺爺絮絮叨叨地說著和奶奶年輕時候的趣事，渾濁的眼里滿是對奶奶突然離去的不舍，爸爸靜靜地聽著，觜角有笑意，眼角卻有淚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