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耳的是孩童的嬉鬧聲，屋子里的炒菜聲，還有各類吆喝聲，空氣里飄蕩著飯菜的香氣。

夏桐張開眼，發現自己似乎在古代的某個小村莊里，周圍都是低矮的瓦房，來來往往的人身上都穿著古裝。

她環顧四周，并沒有看見山洞或山。

她低頭，看見自己身上的運動服變成了一套麻制的古裝，灰撲撲的，上面打滿補丁。再往腳下看去，能看見自己的影子——但鬼是沒有影子的。

（看來我進了個幻境。）

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何大人給的指路針和錦囊自然也不見了，菜鳥夏桐有點慌。

（指路針為什么要把我引進一個幻境里？我要怎么走才能出去？）

想了想，她決定先弄清楚這里是哪里，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找個人問話了。但她的腳步剛踏出，眼前景象忽然變化，剛剛還是艷陽高照的天變得灰蒙蒙的，路上行走的行人都變成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難民，死氣籠罩在他們身上。

“好餓啊……”

“餓死了……”

不管是忽然變幻的場景還是周圍地獄般的景象都讓夏桐感到震驚。

（怎么回事？發生了什么？這里是鬧饑荒了嗎？）

她在原地驚疑不定地站了一會，決定再走一步試試。在她邁出第二步的時候，周圍的景象意料之中地變了，這次她似乎在皇宮里，遠處是氣勢恢宏的宮殿，近處是跪了一地的官員。

夏桐朝他們跪的方向看，看見一個高臺，一個穿著龍袍的人正一步一磕頭地爬上高臺。太陽很大，那皇帝渾身大汗，臉色蒼白，看起來隨時都有可能昏倒從臺階上滾下去。

在高臺頂端放著一張祭桌，旁邊站著一個五六歲的男孩，身穿黑色長袍，肉肉的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拽萌拽萌的。

（那個小孩……）她瞇了瞇眼，確定自己沒有看錯，（不是人類。）

察覺到夏桐的目光，本來在看皇帝的男孩看向了她，眼神古井無波。夏桐連忙把視線移開。

（那么小的孩子，怎么一點活力都沒有。）

夏桐決定先不輕舉妄動，站在原地看著皇帝緩慢地爬到高臺上。等爬上去時他已是渾身是汗，目光有些渙散。他對著祭桌跪下，開始念罪己詔。

夏桐察覺到信仰之力從皇帝身上逸出，融入了那個小孩，高臺下的官員們的信仰之力也在源源不斷地輸送到男孩身上。

在這一刻，夏桐確定那男孩的身份了——災神。

世上本無災神，但人類將一些意外的自然災害歸因于災神，并對此深信不疑，千千萬萬的人的深信不疑讓災神誕生了。人類認為他會帶來災害，于是他就帶來災害，相信的人越多，他的力量越強大。

（沒想到長得這么可愛。）她邊想邊朝著災神的方向走。

上一刻是歡聲笑語小橋流水人家，下一刻是鬼哭狼嚎斷壁殘垣；上一刻是谷物豐收，下一刻是蝗蟲遍地；上一刻是安居樂業，下一刻是兵刃相接。每走一步周圍的景象就變幻一次，唯一不變的是災神的位置。

時間不斷前進，從夏商周走到秦漢，從三國走到元明清，災神也從男孩變成了高大的男人。

當夏桐離他只差一步時，周圍的景象忽然又變成漆黑一片，仿佛回到了剛才的隧道里。夏桐猶豫了一秒，還是往前踏了一步。她感覺災神就在眼前。

“見過災神大人……”

“噓，別說話。”對面的男人輕輕說，他們離得很近，他說話時的微弱氣息都吹到夏桐額頭上。

夏桐乖乖地閉嘴，等著對方開口，但接下來是一段長久的沉默。站在極致的黑暗中，夏桐什么都看不見，她開始懷疑災神已經離開了，于是再次開口。

“災神大人，您還在嗎？”

“嗯。”

夏桐又等了一會，確定這神是不可能主動開口了，她便說明來意：“災神大人，您的封印松動了，導致外面發生大地震，我是來將您重新封印回去的。”

災神：“……”

聽他沉默，夏桐懷疑他并不想被封印。

（這可怎么辦？打我是不可能打得過的，要回去申請支援嗎？）她在心里胡思亂想著。

“我看到了現在的人間，變化可真大啊。”

沒料到話題扯得如此之遠，夏桐“啊？”了一聲，又趕緊順著他說：“是呀，人間現在的變化越來越快了。”

同時她心里緊張地想：他提這話題什么意思？不會是想出去轉轉吧？

然后災神就又不說話了。

夏桐只好又叫他：“災神大人？”

她似乎聽見一聲嘆息：“都不讓人做個好夢。”

夏桐：？？？

災神喃喃道：“來找我吧……我也該醒了。”

隨著他的話，夏桐意識回歸，發現自己正躺在地上。

（我剛才是……做了個夢？）她坐起來，看著將自己包裹的黑暗，感到茫然。（我進了災神的夢里嗎？所以他才說那些奇奇怪怪的話？）

可能是睡著的時候松手了，夜明珠滾到了山壁旁，再加上夜明珠變亮了很多，夏桐發現石壁上畫著些壁畫。

對壁畫感到好奇，夏桐舉著夜明珠湊近山壁。這是人類和災神斗智斗勇的長篇故事，一開始都是人民安居樂業一片祥和的樣子，接著一團烏漆嘛黑的東西降臨，帶著災難來了。災難來臨后大家開始祈禱，接著就會有高大威猛的神仙出現，將災神封印起來，人間又恢復之前的祥和。

接下來幾個故事都差不多是這個套路，周而復始，反反復復。

夏桐抽了抽嘴角：這些神……封印技術也太糟糕了吧？為什么總能讓災神逃出來？

她不再研究壁畫，舉著夜明珠繼續前進，大約半小時后，她摸到了一個拐角。舉高夜明珠，在附近走了幾步后，夏桐確定自己來到了一個更為開闊的山洞中，她試著大喊一聲：“啊！”接著就聽見綿綿不斷的回聲。

這應該是個很大的山洞。

夏桐拿出指路針，順著指針方向開始前進。從現在開始她已經無法扶著洞壁走路了，黑暗四面八方地圍繞著她，不管往哪個方向看都只能看見一片黑暗。除了極致的黑暗，這里只有極致的寂靜。

（災神到底在哪呀？被封印在這種地方，精神不會變得不正常嗎？）

夏桐感覺自己一個鬼都要被逼出幽閉恐懼癥了，但她在這也就呆了五六個小時而已，而災神被封印的時間是以年為單位。

（如果我是災神……我肯定不愿意被封印回去。）

她忽然聽見輕微的喘氣聲在寂靜的山洞里回響。

前面似乎有人。

她往聲音發源地走去，發現那人的氣味很熟悉——是繼朋！

她心里雖有疑惑繼朋為何會出現在這，但還是加快腳步飄向前方，很快就看見躺在地上對著她傻笑的繼朋。

繼朋也是倒霉，在去救災的時候遇上余震，他只記得自己站立不穩往山下滾，接著撞到樹上，失去意識。等他醒來發現自己處在一片黑暗之中，還以為自己瞎了。

他感覺渾身沒有一處地方不疼，再加上眼睛瞎了，他不敢輕舉妄動，躺在原地等待救援。看見手上拿著夜明珠的夏桐，繼朋還以為是臨死的幻覺。

（我恐怕等不到救援了。）他心里悲涼的想，（臨死前能看見夏桐的幻覺也不錯。）

“繼朋，你怎么會在這？！”夏桐撲到他身邊，看見他渾身是傷，稍微檢查后發現有好幾處骨折，而且腦子似乎也撞壞了，一直在傻笑。

她確定眼前這個就是繼朋，但繼朋一個人類怎么會在這？

她翻了一下自己的兜，這次出來得急，她什么藥都沒帶，只好拔出發髻上的毛筆，在他身上畫治療符。

“你……疼嗎？為什么一直在笑？”

“臨死前還能看見你，太開心了。”

“你不會死的！”夏桐紅著眼睛瞪他。

他的傷太嚴重了，她畫的符咒作用不大，必須盡快將他送往醫院。但她處在大陣之中，前進完全靠指路針，想自己出去幾乎不可能，而且她還有封印災神的任務在身。

經過簡單的治療，繼朋感覺好多了，意識回歸后發現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夏桐？我們現在在哪？”

“災神的封印地。”夏桐愁眉緊鎖，“你身上的傷不能拖太久。”

“你趕緊去封印災神吧，我就在這里等你。”

在這個前后左右都錯亂的地方，夏桐沒把握待會還能走回來，猶豫片刻后就將他背起來。幸好現在她力氣很大，背著個大男人走路完全沒壓力。

“你！放我下來！”

“不行，我會找不到你的。”

繼朋滿臉通紅，在她背上掙扎起來，一個大男人怎么能讓女人背？

夏桐不悅地皺眉：“如果你不愿意的話，我可以把你打暈抗走。”

繼朋小小地抗議：“你可以扶著我走路。”

“太慢了。”夏桐直接拒絕，拿出指路針找路。

沒過多久，夏桐隱約看見前面有個東西，走近一看原來是個棺材，石制的，有棱有角的長方形。

夏桐將繼朋放下，讓他站遠一些，自己湊過去。棺材上畫滿了淡淡的紅色陣圖和符文，已經接近消失了。她繞著棺材走了一圈，指南針的指針始終指向棺材。

（這個棺材里應該封印著災神吧？筆跡已經褪色得快看不見了……這是封印松動的原因嗎？）

夏桐將插在頭發上的毛筆抽出，這筆是何大人送她的筆，以靈力為墨，用來畫陣圖和符文都很順手，夏桐非常珍惜它。

在下筆之前，夏桐覺得自己要講點禮貌，于是她敲了敲棺材蓋：“請問災神大人在里面嗎？”

繼朋：“……”

災神：“……”

夏桐又敲了兩下，里面才傳來災神悶悶的聲音：“干嘛？”

“我準備開始畫封印了，您有什么要求嗎？”

“……沒有！”聽起來有些不耐煩了。

夏桐于是舉起筆準備開始封印，忽然又有一個問題：“被封印是什么感覺呀？”

災神：“……”

繼朋捂臉：“……夏桐，你還是別問了。”他真擔心災神會忽然踢開棺材蓋跑出來揍鬼。

災神卻出乎意料地回答了這個問題：“到處都黑漆漆的，什么都聽不見，身體動都不能動。”

（這可真慘啊。）夏桐想。

帶來災難的力量是與生俱來的，他自己也無法控制，明明是一個愿意為了世人甘愿被封印的好神。

“夠了沒有！你到底封不封印我了！”

“封封封！”夏桐將靈力注入毛筆中，開始描棺材上的痕跡。“初次見面，沒帶什么禮物，就送你一個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