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飯的時候，夏桐忽然問弄輝：“你是不是長高了？”

弄輝搖頭，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后開口道：“沒有吧？我沒什么感覺。”

“吃完飯來量一下身高吧。”

“不用了吧。”

“就量一下吧！很快的！”

弄輝沒辦法，吃完飯就被夏桐拉到客廳的一面墻前面站好。

“我去找本書跟尺子，你等等我。”夏桐跑去找東西，弄輝則看向自己身后的墻。

這是一面有些斑駁的墻，上面有彩色蠟筆畫的小人和房子，人是用幾個橢圓組成的，房子比人還小，就是簡單的長方形上面疊一個三角形而已。

（是夏桐姐小時候畫的嗎？）

他視線往上移，看見一道道的線，線旁邊寫著時間。

“1976.2.9 110”

“1977.2.9 118”

……

“1986.2.9 159”

……

“1989.2.9 159”

（是夏桐姐的身高線嗎？）

就在此時夏桐拿著書合卷尺過來，讓他靠墻站好，然后把書放他頭上。

“好了，你快出來。”

弄輝從書下挪開，夏桐用筆在書下劃了條線，然后用卷尺量了身高。

“一米六六……”

她在線旁邊寫下今天的日期和弄輝的身高。

“你現(xiàn)在正在長身體的階段，一個月后說不定就會更高了。”

“哪有這么快。”

“就算沒有這么快，以后你也一定會長得很高的。”夏桐抬頭看著弄輝，想起弄輝的父母。

他的父母都很高大，作為他們的兒子，弄輝以后的身高肯定很高的。

“真羨慕啊，我一直希望自己能長到一米六的。”

死去多年的夏桐是不可能長高的，不過在去世之前她也已經(jīng)不長個子好幾年了。

“桐桐。”蒼老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正在說笑的弄輝和夏桐看向坐在沙發(fā)上的夏桐媽媽白蓉。此時她正看著他們，夏桐感覺她好像正在看著自己。

老人顫巍巍地站起來，夏桐下意識地過去扶她，然后被抓住了手。

“桐桐。”老人看著她，兩眼流出清淚。

夏桐愣住了。

“媽……”

“桐桐，這么多年，是你一直在我身邊嗎？”老人憐愛地捧著夏桐的臉。夏桐還是跟她記憶中一樣瘦弱。

夏桐輕輕點頭。

普通人忽然能看到鬼，一般是因為壽命即將走到盡頭。夏桐的淚止不住地流下來，她知道自己母親已經(jīng)時日無多了。

白蓉把她抱在懷里：“傻孩子，我的傻孩子，你怎么還沒有去投胎？”

夏桐在她懷里搖頭，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但白蓉知道自己女兒沒有投胎肯定是為了她。

“是我拖累了你。”

“媽，你別這樣說。”夏桐抬起頭看著她，“能留下來照顧你，我真的覺得很幸福。”

當初她出車禍后在痛苦中死亡，頭七那天渾渾噩噩地回到家里，看見瘋瘋癲癲的母親時忽然清醒過來，她懇求牛頭馬面晚點帶走自己，讓她能照顧自己母親。在牛頭馬面為難的時候，何大人剛好路過，替他們解了圍。

因為跟何大人簽訂了工作契約，所以她可以留在人世。

“你跟他簽了多久的契約？”

“……一千年。”

“什么？”白蓉大驚失色，一千年？她本以為那個何大人是個好心的神，原來只是個周扒皮！

“以后的九百多年我替你還了！桐桐，你去投胎吧。”因為太激動，她開始劇烈咳嗽。

夏桐替她順氣，弄輝幫她倒了杯水。白蓉接過杯子喝水，又看向夏桐：

“你現(xiàn)在就帶我過去，我要跟他說！”

夏桐有些無奈：“媽，簽契約的是我，你去跟他說也沒用。”

兩人爭了許久，誰都不肯讓步。最后白蓉拿她沒辦法，只好先把這事放下了。

“這是弄輝吧。”她慈祥的目光落到弄輝身上。

“奶奶好。”

白蓉夸他道：“長得真精神。”

弄輝干笑：“還好啦。”

“這段時間謝謝你了，我記得你經(jīng)常扶我去散步。”

“這也沒什么，您不用客氣。”

兩人寒暄了一會，白蓉就把夏桐趕出房間：“我有話要跟我的弄輝說，你出去幫我們切水果吧。”

夏桐給了弄輝一個眼神后走出了房間。弄輝感覺房間里的空氣立刻變得沉重起來了。

“弄輝，你見過那個何大人嗎？”白蓉一臉擔心地問。

弄輝搖頭：“他一直呆在自己的房間里，我從來沒有見過他。”

白蓉有些失望：“那你也不知道他是個怎么樣的人了？”

弄輝一直跟著修文學劍，修文偶爾提到何大人都是用“那家伙”“家里蹲”“尼特”來稱呼的，言語跟表情間都帶著深深的鄙視，因此弄輝對于這個何大人并沒有什么好感。在知道夏桐的契約是一千年后對他的好感已經(jīng)跌落谷底了。

但他也知道白蓉時日無多，不希望她在生命的最后時刻還在擔心女兒，因此告訴她：“我也不是很熟，不過他是一位神明，應該是很靠譜的。”

“靠譜怎么會騙夏桐簽一千年的契約？”白蓉痛心疾首，“那孩子也是傻，我沒人照顧又有什么關系，她竟然簽下那樣的契約。”

“因為夏桐姐很孝順呀。”

聽到這件話，白蓉無奈地笑了：“是呀……”

“弄輝，我就要走了，以后你可以陪著夏桐嗎？”

“我嗎？我其實一直都在麻煩夏桐姐的。”

白蓉抓抓他的手：“她很怕孤單的，我死后希望你還能一直住在這里，不要留她一個人孤孤單單的。”

弄輝沉默了一會，點了一下頭。

白蓉露出慈祥的笑：“你真是個好孩子，我還有最后一件事，能拜托你嗎？”

第二天夏桐出門買菜的時候，弄輝帶著夏桐媽媽出門。昨天夏桐媽媽拜托弄輝跟她去一趟龍爺宮，弄輝受不了她的苦苦哀求，只能同意。

弄輝扶著夏桐媽媽慢悠悠地在路上走著，因為夏桐一個小時內(nèi)都不會回來，因此他們的時間很充裕。

白蓉已經(jīng)很久沒有意識清醒地看過這個村子了，去龍爺宮路上的房子有好些是最近幾年才建的。

“我年輕的時候，這邊都是田跟池塘，現(xiàn)在都被填起來建房子了。”白蓉感慨。“以前這里可是被叫做水鄉(xiāng)的。”

“畢竟這個村子也一直在往前走。”為了發(fā)展起經(jīng)濟，就不得不犧牲掉優(yōu)美的環(huán)境。“奶奶你想跟龍爺談什么呢？”

“隨便聊聊。”白蓉道。

雖然兩人走得很慢，但半小時后還是走到了龍爺宮，白蓉讓弄輝在外面等著，自己進了狹小的廟中，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在心中向龍爺祈禱。

“龍尾爺，我是白蓉，夏桐她媽，希望您能讓我頂替夏桐，侍奉您接下來的一千年。”

她說了一遍沒有聽見回應，于是又繼續(xù)說下去，不斷不斷地重復了幾遍后，她聽見頭頂上有一聲嘆息。

“跟我簽訂契約的是夏桐，不可能換人的。”

白蓉睜開眼抬頭，卻沒有看見人。

從神像內(nèi)部發(fā)出了聲音：“快回去吧，你已時日無多，接下來幾天就好好陪陪你女兒吧。”

“那請您也跟我簽訂契約吧。”

“不可能。”

“為什么？”

何大人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朝外面大喊：“弄輝！快把她領回去！”

一直等在外面的弄輝走進來，想把白蓉扶起來，白蓉不肯，掙脫開他的手朝何大人的神像磕頭。

“求求您了，求求您了，她才二十歲就車禍死了，多可憐啊，死了還不能去投胎，三十年來一直都在照顧我，她那么孝順，您就行行好放她去投胎吧，換我來替她還那一千年吧！我可以服侍您更久，我可以服侍您一萬年的。”

弄輝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阻止她繼續(xù)磕頭下去。

何大人重重地嘆了口氣。

“弄輝，你先出去吧，我再跟她聊幾句。”

等弄輝出去后，何大人才再次開口：“本來這種事是不該告訴凡人的，但你就要死了，而且夏桐還是你女兒，所以就告訴你吧。夏桐以后可以選擇成為一個神。”

白蓉張開了嘴，但久久說不出話。

“千年以后如果她不愿意做神想去投胎，也會投個好胎的，保證她一生無憂，榮華富貴無人能及。”

“……”

夏桐買完菜回到家，她媽媽正坐在客廳看電視劇，弄輝在一邊玩游戲機。

“回來啦？”聽見夏桐開門的聲音，白蓉回頭笑瞇瞇道。

“嗯。今天中午吃鍋包肉，糖醋排骨跟排骨湯吧。”

“你真是越來越能干了。”白蓉夸道。

夏桐笑了笑，把東西提進廚房，過了一會拿出一盤切好的水果。

“來，多吃點水果，對身體好。”

她用牙簽插了一塊梨給自己媽媽，然后習慣地幫她捏腿。

客廳里很安靜，只有風扇聲和電視里的人咿咿呀呀的聲音。梨很甜，夏桐捏腿的力道剛剛好，白蓉感到一陣困意，靠在沙發(fā)靠背上昏昏欲睡。

看見她似乎要睡了，夏桐放請力道。

“桐桐，留在這里你開心嗎？”白蓉仿佛在喃喃自語。

夏桐淡淡地笑了：“很開心哦，能留在人世真的是太好了。”

白蓉輕輕嗯了一聲，呼吸開始放緩。

過了一會，弄輝忽然感覺房間有些冷，屋外響起鐵鏈碰撞的聲音，這個聲音他曾經(jīng)聽過。他把目光從游戲機上移開，看見夏桐正在幫自己媽媽理頭發(fā)。

“夏桐姐……”

夏桐輕輕“嗯”了一聲。

白蓉的靈魂緩緩地從她的身體中坐起，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咦？我睡著了？”

夏桐：“……”

白蓉看向夏桐，發(fā)現(xiàn)她眼里含著淚，忽然意識到不對勁。她回頭，看見了還在睡覺的自己。

“我……我是死了嗎？”

夏桐輕輕點頭，忽然撲進白蓉懷里。

“別哭，別哭。”白蓉摸著她的頭。“我可憐的女兒，我走了就剩你一個人了。”

“沒事的，媽。”夏桐搖頭。“你不用擔心我，我會照顧好自己的。我還交了很多新朋友，我不是一個人。”

伴隨著鐵鏈叮叮當當?shù)穆曇簦ｎ^馬面走進來。白蓉站起來朝他們走去。走到他們旁邊后，白蓉最后一次回過頭，對夏桐笑著擺了擺手。

“要照顧好自己啊。”

夏桐忍著淚不住地點頭。

白蓉就這樣跟著牛頭馬面一起穿過門，離開她生活了幾十年的家。

她走后夏桐終于忍不住了，捂著臉大哭起來。弄輝手忙腳亂地給她遞紙巾安慰她，但見效甚微。

很快白蓉的親人們就知道了她去世的消息，她們在白蓉抽屜里找到她的遺書，表示要將所有遺產(chǎn)都留給弄輝。有一些親人對此很有異議，覺得是弄輝哄騙了老人。

靈堂中，夏桐穿著一身孝服跪在白蓉的棺前，表情麻木。弄輝則被人團團圍住，吵吵嚷嚷著要他將白蓉的遺產(chǎn)全都交出來。

弄輝冷著臉看著眼前的人，之前的三十年他們沒有照顧過夏桐媽媽一天，她死后的第一天他們就想過來分夏桐家的遺產(chǎn)了。他知道那些遺產(chǎn)都是白蓉留給夏桐的，絕對不能落到這些人手中。

一個中年男人對著弄輝啐了一口口水：“你這不要臉的雜種……”“啪！”

響亮的巴掌聲在靈堂中響起，他的臉忽然偏開，左臉有一個紅紅的掌印。在場的人都安靜下來，因為男人面前空無一人，根本不可能有人能打他一巴掌。

弄輝看著站在自己前面的夏桐，她穿著白色的孝服，脊背筆直。因為背對著他，所以看不見表情，但弄輝能感覺到她正在生氣。

“剛才……剛才是什么……”中年男人捂著自己的臉看向周圍的人，希望他們能給個解釋，但其他人也跟他一樣云里霧里。

夏桐伸出手指指著一旁的風水先生，他手上的鈴鐺忽然開始劇烈晃動。

風水先生拼命抓著鈴鐺才沒讓它脫手，他看向那群圍著弄輝的人道：“作孽啊，你們是要遭報應的。她的遺產(chǎn)你們也不怕有命拿沒命花。”

在場的人臉都白了，紛紛逃出靈堂，鈴鐺的聲音在他們身后仿佛催命符一般。直到那些人全都逃出去了鈴鐺聲才停下。

風水先生一邊嘆氣一邊甩了甩有些發(fā)麻的手，對著白蓉的棺材說了些安慰的話，然后開始抑揚頓挫地唱白蓉生平事跡。

夏桐已經(jīng)回去跪下了，弄輝也來到她旁邊跪下。

白蓉下葬后，弄輝和夏桐一起朝家里走。

一路上弄輝都在想要怎么安慰夏桐，沒想到倒是夏桐先開口。

“我沒事。”她拍拍弄輝的頭。“生老病死，物理常情。”

沒關系的，生老病死，花開花落，這些都是無法避免的事，就算是她自己，千年之后也會去投胎。這之后的九百多年，她還會送走更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