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玠未再多言，衙差已經為他置好了椅子，他便清清然往那椅子上一座，一時之間大堂之中的景象竟然與虞香身死之夜相差無二。
鄭然然忽然出了會兒神，才覺得大約是天命如此，造化弄人，上一次自己這般站在江玠身邊聽他問案的時候還是世家大族的大小姐，今日卻成了破落戶，果然福禍相依，難以揣度。
江玠與紀棠不同，問案之時不喜歡拐彎抹角，待翠微樓的人都聚齊了，便直接開門見山：“從上一次我們離開翠微樓，到昨日瓊歡出嫁，你們都在做什么，一一道來。”
一群女子攪著手帕，言語間卻沒了上一回的輕浮之意，也便老老實實答話，卻是眾口一詞，皆稱當夜江玠走后她們便回屋歇下，一直到瓊歡出閣才起來。
江玠姑且將這些話信下，便將詢問的目光轉到了老鴇的身上，翠微樓里有姑娘出閣，別的人或許可以一味躲懶貪睡，她身為老鴇，卻必然有一番忙碌。
老鴇的話也很老實：“校卿大人，這瓊歡出閣的事情是一早就定下的，陳三爺送了厚厚的聘禮和贖金來，這閣中的姑娘們出嫁也不必我來置辦嫁妝，不過昨天一早起來就讓瓊歡準備了一番，陳府的花轎過來，我們就將人送上了花轎。”
老鴇說這話的時候身后幾個小廝連連點頭，意為佐證。
江玠眸光微瞇，一雙清明的眸子透出來些冷意，也不知是不是信了老鴇的話，便又問了先前見過的那兩個廚娘。
“瓊歡出嫁前，都吃過些什么東西。”
鄭然然已經驗出來瓊歡是吃食當中被下了毒，她吃的最后一樣東西是羊肉，但這話江玠沒提，等著聽那兩個廚娘的回話。
自馮大勇被擒拿，翠微樓的廚房便缺了人手，兩個廚娘有些忙不過來，但既然是江玠問話，她們還是努力地回憶了一番昨日的事情。
“回大人，瓊歡姑娘出閣的時候其實有些亂，單憑我們兩個老婆子也沒顧上許多，只做了些簡單的點心并一盤炙羊肉送了過去。”
“炙羊肉！”
江玠擰了擰眉，抬頭去看身邊反應過激的鄭然然。
那眼神再明顯不過：都知道了是羊肉里有毒了，實在沒必要這么大反應。
鄭然然掃了一眼眾人看自己的神情，也發覺自己方才的反應有些大了，她訕訕一笑，為了掩飾尷尬只得另尋話題：“咳……好久沒吃過炙羊肉了，還真有些想念。”
眾人黑線。
待鄭然然悻悻地聳拉了腦袋，江玠才又開口問那兩個廚娘：“那炙羊肉是誰做的？”
兩個廚娘面面相覷，其中一人便道：“炙羊肉麻煩，是我們兩個老婆子一起做的。”
江玠默了默，正當眾人以為他會繼續提問的時候，忽然見江玠敲了敲椅子扶手，發出兩聲“叩叩”聲響，而后開口冷道：“拿下！”
關頭兒得令，立時就帶了人上去捉拿這兩個廚娘，一幫人還沒回過神兒來，好好一個大堂就亂成了一團。
“校卿大人，您好端端的拿我們干什么呀！”
這兩個廚娘上了年紀，只想不明白一盤炙羊肉能有什么問題，卻也嚇得不輕。
江玠不答只問：“那炙羊肉還有嗎？”
另一廚娘回過了神，連忙答：“瓊歡姑娘吃的不多，廚房里還剩下許多。”
鄭然然聽著這話便伸手戳了戳江玠的后背，江玠不動聲色，開口吩咐：“帶我們到廚房里看看。”
關頭兒又應，便率著手下人押了那兩個廚娘在前引路，江玠和鄭然然連同老鴇都跟了上去。
翠微樓的廚房頗大，眾人走近之時卻沒聞見飯菜余香，那灶火已冷，想是自打昨日瓊歡出事以后整個翠微樓都人心惶惶，連飯也沒心情吃。
卻也正是得幸于此，那鍋炙羊肉被留存了下來。
天極冷，縱然是過了一日，這羊肉卻還新鮮著。
鄭然然從人群里探出頭來，心中不由地感嘆廣平府里都是一群像江玠一般不近人情的，分明是找自己幫忙驗尸，卻連口飯也不管。
鄭然然咽了口唾沫，要不是想到這鍋炙羊肉里可能被摻了迷藥，她真是會忍不住的。
太香了，古代的飯菜太香了，書里說的若是穿越到了古代便會沒吃沒喝都是假的！
鄭然然想著要是有朝一日自己回到現代了，一定要將大昭這個朝代給補上，順便在夸一夸這兒的飯菜。
江玠眼看著鄭然然在人群里探頭探腦，竟是滿眼嫌棄地看了她一眼，旁人不知她心里在想著什么，他卻能看得出來。
“是有什么發現么。”江玠冷冷地問。
鄭然然聽了這話才猛地一個回神，似乎想起來自己此來是做什么的了。
是查案的，不是吃飯的。
她顛顛地穿過人群，到了那鍋炙羊肉面前站定，看著那鍋紅油油的羊肉，眼睛再一次冒了金光。
感受到身后傳來的來自江玠凌然的目光，鄭然然再一次縮了縮脖子。
與此同時她卻犯了愁：
這鍋里有可能被加了迷藥，卻不是被下了毒，若是有毒可以用銀針探出來，可迷藥如何試？
大昭沒有先進的科學檢驗系統，這不是鄭然然能想出來的問題。
但她的確急于尋求真相，只左思右想一番，竟伸手從一旁的筷籠里取了雙筷子。
她能想到的法子，就是嘗上一口，看看自己會不會暈。
若暈了，便是迷藥被下在了鍋里，可以仔細查問這兩個廚娘和進出過廚房的人。
若沒暈，便是迷藥被下在了瓊歡房里那一盤炙羊肉上，便要重新歸攏信息，從進出翠微樓之人查起。
鄭然然伸了筷子挑了塊看起來肥美的羊肉，忍不住“咂咂”嘴巴，雖然有可能有些風險，但至多就是暈一會兒，卻還能嘗一口這樣的人間美味，也是值得的。
眼看著那塊羊肉就要被少女送去口中，鄭然然忽然覺得自己手上一松，在抬頭看時——
江玠已經到了自己身邊，伸手搶了她的羊肉，送到了自己的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