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官為民，作為一個胥吏，自當造福一方，史書留名。可每次沿著鳳凰山腳底下的這條國道行駛，郝大海都意難平。

從他任鳳城市長開始，就苦心經營鳳凰山東麓葡萄酒小鎮項目，至今已經超過了二十年。寧省并不富裕的財政，為發展這個項目，前后投入進去三十億元，現今也只落得慘淡收場，這個項目的投入和產出并不配比，葡萄酒賣不掉。

如今面臨退休，如何給自己的政績蓋棺定論，恐怕尸位素食，碌碌無為，一個庸吏是跑不掉的。

蹉跎歲月，倥傯一生，到頭來得到的只有滿頭白發。

明年就要退休了，本來已經做好了留下終生遺憾的心理準備。沒想到，一個微不足道的科研創新項目，猶如黑暗中一束微光，刺亮整個世界。挽大廈于將傾，給人力幾乎無可回天的鳳凰山東麓葡萄酒小鎮項目以曙光。

郝大海從這個科研創新項目申請資料第一次擺到他的案頭起，他的關注點就和其他人不一樣。別人可能還在論證這個科研創新項目中關于葡萄樹保溫倉式越冬技術的可行性，他的目光就已經死死盯上了申請資料中關于能提高葡萄質量的部分。

報告中雖然只是簡單的一筆帶過，可是，萬一實現了呢？

誰道人生無再少？門前流水尚能西！休將白發唱黃雞。

沉浮宦海，做人盡可學蘇東坡。東坡詞的豁達，全在這首《浣溪沙.游蘄水清泉寺》里，反復回味，心情怡蕩，說來好笑，郝大海此刻竟完全是少年郎的心境。

他真正年輕的時候，都不曾有過。

今天那個年輕人雖然滑頭，不肯暢談。但是也怪不得他，項目試驗實踐論證三年能出成果，已經算是成功了。清雨酒莊沒有等待省科技廳專項經費到位，憑自己的資金，就已經鋪開了三百畝葡萄樹越冬基地全覆蓋，相當于把這個科研項目提前了一年試驗，這才有了經歷今年特大霜凍考驗的顯赫成績，不論觀念和做事的敬業精神，都很了不起。

所以，臨走的時候，郝大海才送給那個姓藍的年輕人那句話。

現在的年輕人，享受在前，頹廢在后，老一輩革命家吃苦耐勞無私奉獻的優良傳統，早就丟的精光，鮮有這樣的精神面貌。

“小廖，回去起草一個報告，申請成立一個葡萄樹越冬基金，以寧省所有的葡萄種植戶為主體，就按照剛才那位藍總的設想，基金成立的目的，就是為寧省所有葡萄種植戶的葡萄越冬先期為果農提供墊資，分十年等額收回。是否要收回財政所墊資金利息，請省顧問專家組論證。”

“好的，郝副主席。”

魏子俊這一下猜對了，也猜錯了。像郝大海這種高官，能量超乎想象，即便退休不在位了，也會有一大堆顧問頭銜傍身，在寧省依然會發光發熱，說話管用。

如果郝大海所申請的這個葡萄樹越冬基金一旦經過寧省政府批準成立，他和黑哥所謀劃的事情，將竹籃打水一場空。

但是，藍炘就不一樣了。

這個葡萄樹越冬基金一旦經過寧省政府批準成立，那么，他的這個葡萄樹保溫倉式越冬技術項目，就會大規模被政府倡導推廣，而他作為這個項目專利技術所有權人，得到的利益，簡直難以想象。

魏子俊他們這些人比猴都精，從小耳聞目染，特別敏感。說話聽音，這些大人物一抬屁股，他就能聞著味。

把藍炘送回家，他馬上就和黑哥通了氣。

“黑哥，省政協郝副主席今天到清雨酒莊考察葡萄樹越冬項目了，心情不錯，估計會有所行動。”

“他是個實干家，也有能力水平，只可惜有點固執，把一生精力都投入到了鳳凰山東麓葡萄酒小鎮這個項目上，平白浪費了他的抱負。現在好不容易有了一絲契機，他是想站好最后一班崗，還是真的像做點啥，還真的有點費思量。英雄遲暮，如果真的想做事，也晚了。不足為懼，他這個年齡做什么，都是為他人做嫁衣裳。”

魏子俊他們就是佩服黑哥的這種氣魄，任何事到了他的手里，就好像沒有他解決不了的。那種指點江山，揮斥方遒的從容，天生就是做大事的料。

現實中的很多事，只有剛走進社會的懵懂青春少年才會用非黑即白非對即錯來衡量世界，才會以非善即惡非好即壞來定義別人。真正吃過苦頭，就會發覺，社會中最無敵的力量，永遠來自于權衡。

這是魏子俊的處世哲學。

他崇尚灰色，認為只有灰色，可以包容萬物，度一切困厄劫難，遇難成祥，逢兇化吉。世故而不俗氣，一度以為，他的這種圓滑很高級了，但是，黑哥展示給他們的是另一種處事境界。

任何時候，在遇到事情的時候，黑哥所說的話或者采用的辦法，都比別人高一個臺階。用高瞻遠矚都不足以形容，按照黑哥的說法，這叫做降維。就是，他的維度空間，永遠比別人高一個維度。在他的課程中，這都是必修課，沒啥稀奇的。

用我國孫子兵法來講，就是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他們都服，也都習慣了，實惠也是杠杠的。不出手則已，出手必贏。

其實，如今的鳳城，他們已經能影響鳳城私營經濟走向了。如果他們想讓那一家私營企業倒閉破產經營不下去，實在太容易不過了。

可是黑哥的心思很難猜，他給自己戴了一副鐐銬。

所有加入鳳城私營企業家協會的，入會章程明文規定，互惠互利公平競爭是大家遵守的第一原則。是鐵律，入會后誰都得遵守。

過了五.一，三四天以后就立夏了。項目基本上就沒啥事了，而清雨酒莊暫時沒生產任務，藍炘打算好好構思一下讓沈兢執筆的短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