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歸一閣收錄的古書無誤，那么，小殿下身上的慎蠱，施蠱者或許不是阿辭，而是阿夢。若真是如此，今日就是解決阿夢最佳的時機。

云玗當即下令今日行動。自己換上尋常宮女服，準備前往慶遠殿。

酉時末了，晚霞已逝，夜色溫涼。云玗站在紅墻外，等了一刻鐘，鈴鐺聲未出現。阿辭今日果然不在淮里。

踏進慶遠殿時，正逢小殿下梳洗之禮。宮里的侍從們端了熱水熏香一類物什，忙忙碌碌地來往。云玗潛近小殿下沐浴處的房門外，敲暈了門口抬殿下換洗衣裳的女官，自己頂替上去。屋內隱約只聽得見兩人的聲音，一位是小殿下，在訴說今日先生所授之道有多無趣，還有一位應和的，是小申子。

“殿下禮畢，送衣裳進來。”小申子嫩嫩的尖細聲音從屋內傳來。

云玗平復了心情，低頭進入。踏入房門，一扇高大的翠竹屏風將屋內隔成兩邊，云玗略一思忖，渡步繞過屏風，站在二人眼前。

“你進到這來做什么？出去！”小申子有些急急地怒斥。云玗抬起頭，小殿下站在浴池中，熱水淹沒了半個身子。隱隱約約可以看到，慎蠱的痕跡，已經爬到腰了。

“放肆！讓你滾出去！你聾了嗎？”小殿下抬手將飄于水上的熏香臺砸來，云玗腦門挨了一記重擊，手一松，端衣裳的木盤掉落在地。小殿下更加惱怒了，責罵云玗笨手笨腳，直讓小申子將這個蠢婢女捉起來教訓一頓。云玗慌慌張張地往外跑。小申子卻沒有動，只是杵在原地。

“小申子！你不聽話了嗎？”屋里傳來小殿下不可置信的怒吼，有些急切。

“諾，殿下不要動，等我回來。”來了，云玗察覺到小申子走近了。云玗拔腿就跑，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往殿外跑。出殿門的那一刻，小申子停下了。云玗轉回頭去看，小申子抬著頭，看著自己，眼眸之下，是一對銀色的彎月，勾勒著他上翹的眼睛，十分鬼魅。

“不用再試探，今夜我是不會離開小殿下身邊的。今夜過后，一切都結束了。”果然有了身份，阿夢說的話變多了。

“今夜過后，又會如何？”看來他們最后的任務，就是小殿下。小殿下歿，則淮國亂矣。

“我跟阿辭，回家。”

“阿辭她，不要你了。”云玗用手在臉上一抹，眼瞼之下，一對銀色彎月顯形，“你看，從今以后，我就代替你，阿辭身邊就只有我了。”

“你胡說，你身上沒有夢引，你在說謊。”阿夢平靜地回答，“你走吧，只要我呼喚阿辭，她就會來，阿辭不想與你為敵。”阿夢在做最后的警告，盯著云玗走出院門，轉身走了。

阿夢走進房里，手中端著新的衣裳。

“小申子，你回來了！”小殿下欣喜地伸手，小申子將手中的衣裳放在柜臺之上，俯身握住小殿下的手，將他拉了上來，替他穿衣裳。

“那個婢女，你怎么罰的？”小殿下饒有興趣的問。

系好最后一處衣結，小申子回應，“她跑了。”

“什么？”眉頭皺在一處，小殿下煩悶地將柜臺上的物件掃落在地。

“殿下勿惱，今日以后，殿下再也不用生氣了。”小申子憐惜地將小殿下看在眼里，伸手撫摸他的臉頰，柔嫩的孩童觸感，讓他心下一柔。

“你說什么？”小殿下怔怔地看著眼前人，那張小動物一般靈動的面龐，此刻冰冷得令人害怕。“小申子……”他喃喃，“你怎么了？”

小申子收回手，轉身，“殿下該睡覺了。”小殿下魔怔般的跟在身后，走向寢殿。

替小殿下蓋好被子，小申子起身，放下簾帳。手被攥住了，“小申子，明兒個我想吃桃花糕。”

“好。”小申子溫柔地看著床榻上躁動不安的孩童，“殿下，做個好夢。”

新月懸掛，今日月色黯淡，襯得繁星點點。

小申子立在賬外，脫下官服，只著了一件白色薄衫。眼光雪亮，眼瞼之下的彎月，散發淡淡的光暈。薄衫之中，有什么在閃動，透出清澈的藍光。狂風四起，吹開了窗戶。

“小申子！”一聲驚呼從床榻內傳來，“外面怎么了？”

“起風了，殿下別怕。”小申子走過去將門窗一一閂好。“殿下怎么還沒睡？”

“我睡不著，小申子，過來給我講故事。上次說的那個孩子后來如何了？”

“他與那個女孩，再也不會分開了。”

“可是他變成了可怕的蟲子！”

“沒關系的。”小申子的話語充滿寵溺，他伸手放在自己胸口，藍色的光芒發出強烈的共鳴，“阿辭，你來接我了嗎？”

“你說什么？”小殿下沒有得到回應，“小申子？”

忽地，小殿下覺得身體劇痛無比，他干嘔著爬到床邊，“小……小申子……我好難受……”

隔著床簾，小申子伸手捧起小殿下的臉，“別怕，殿下，就快結束了。沒關系的，我們也能永遠在一起了。”

“小申子……”眼中嗆滿淚水，床榻上的人不住地扭動，抽搐，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有什么在吞噬他的身體。

唰唰唰！三箭破窗而入，直中目標。阿夢應聲倒地，床榻上的人伸出手，費力地拉開床帳，“小申子……小申子？”意識開始渙散，最后的記憶，是一抹藍光，抬著一個眼瞼處繪著銀月的少年，那個少年看著自己，如月色般溫柔。

阿夢身上插著箭支，破門而出。院中立著一人，手持弓箭，清幽不可犯，仿若九天神祈。阿夢手中生出一把透著藍光的彎鐮，仔細一看，是一只只透著藍色的小蟲子拼接而成的，彎鐮之中鑲嵌著銀色，如同幽冥的新月。

從宮墻之外躍進許多人，黑衣蒙面，手持武器各不相同。眾人皆朝阿夢攻去。那抹藍色在人群中穿梭，彎鐮之下慘叫連連。云玗飛身點在一座燈籠之上，又借力飛上一座亭臺頂，靜靜地觀察著。如同鷹隼，俯視著獵物。

弓箭張開，嗖，一箭飛出，射穿了阿夢的手臂，阿夢忽地發出奇異的低吼，他捂著手臂，痛苦不已。彎鐮起落，他斬下自己的手臂，停止了痛苦的呻吟。彎鐮再次沒入人群。看來涂抹了驅蟲藥的箭支，能對阿夢的力量有短暫抑制作用。云玗不停地射出箭支，阿夢身中數箭，動作緩慢下來。眼看就要淹沒在人群，藍光募地一閃，阿夢發出了野獸般的一聲低吼，將周身之人皆斬斷。

叮呤叮呤，紫紗少女落在阿夢身旁，少女袖中飛出黑蟲，沒入阿夢體內。駭人的一幕發生了，阿夢身上的箭支被新長出的血肉頂出，手臂的血肉也扭曲著也重新長了出來。黑蟲鋪天蓋地地從少女袖中飛出，啃食它們經過的一切肉體。活著的，死了的，無一例外地被舔得干凈。只留下森森的白骨，散落在地上。阿辭回來了，她的臉上毫無天真之色，冷幽幽地盯著云玗。

“小貓？你在做什么？”阿辭的聲音冷冷地飄來，“你真的以為，驅蟲藥這種凡物可以阻止我嗎？”阿辭抬手，銀鈴一下一下地響起，她在白骨之中起舞，仿若地獄的幽蓮。不計其數的毒物從黑暗中爬出，發出簌簌地響動。云玗從箭婁中抽出新的箭支，綁有布袋，一箭飛出，落在阿辭腳邊。一箭既出，墻頭浮出一排羽兵，紛紛射出同樣的箭支。歸一樓的方向，嘰嘰喳喳飛來無數黑色的小雀，火焰般的翅膀將天色覆蓋，慶遠殿成了冥雀的喂食場。云玗再次拉滿弓箭，一箭穿心，阿夢被震得連連后退幾步。冥雀們收到信號般，朝他飛去。撕心裂肺的慘叫傳來，“阿辭，救我！救救我！”一聲聲哀嚎喊的云玗心頭發顫。

“阿夢！阿夢！”阿辭快速地轉換著舞姿，可是沒有用，更多的冥雀從西面八方飛來。野生的冥雀比歸一閣的更加兇狠，它們長長的尖喙穿透了阿夢的身體，不停地撕咬著，直到阿夢的胸口露出個大洞，代替心臟存在的，是一只巨大的白蠶，發出幽幽的藍色光芒。嗖嗖嗖！三箭齊發，云玗將箭支射進阿夢的胸膛，冥雀們撲了過去。藍色光芒消失了，阿夢不再尖叫。他睜著空洞洞的雙眼，眼角還掛著淚珠。“阿辭……阿辭……我要回家。”阿夢顫抖著伸出幾乎只剩白骨的手。阿辭跑過去將白骨握住，“阿夢！”少女的臉上神情痛苦，她不管不顧冥雀啄在她身上，臉上，只是用力地握住這只白骨手掌，“你別怕，阿夢，我來救你。”袖中飛出黑蟲，與冥雀爭搶著白蠶。云玗拉滿了弓箭，對準了阿辭的后背，雙手有些顫抖。

“小貓！我們不是朋友了。你是壞人。”阿辭感受到了云玗的動作，顫抖地哭訴。

云玗心頭一震，“我們……從來就不是朋友。你我行的從來不是一路。”說這句話時，云玗心里強烈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動搖。阿辭扯下手腕上的鐲子，銀鐲子被拉地畸形，劃傷了那只纖細的小手，手鐲被狠狠摔在地上，阿辭用小小的腳掌將它們都踩碎。

“你讓這種黑色的小鳥跟蹤我，這根本不是禮物！小貓！你！”阿辭說不下去了，紅著眼睛，淚水從她的臉上滑落。這樣的悲傷，是真的，云玗能感受到眼前不知活了多久的怪物臉上，是被背叛的絕情，是深不見底的難過。

“阿辭……對不起。”云玗喃喃，“可是阿辭，你殺的那些人，他們都有自己的阿夢，你不該將別人的夢都毀掉。”

“你胡說！這個世上，除了阿夢和主人，都是螻蟻！他們骯臟，下賤，他們眼里只有自私，只有利益。他們死了，世上便只剩干凈了。”阿辭收回將白蠶吞噬干凈的黑蟲，將它們裝進一個木盒子里。阿辭的嘴里滲出烏黑的血，她踉踉蹌蹌地朝云玗走來。顯然阿夢的消殆，同時也重傷了阿辭。云玗能感知到此時的阿辭，她有能力與之一戰。云玗拉滿了弓箭，將氣都渡入箭支中，一瞬不瞬地瞄準了一步步走進的阿辭。

“小貓，讓我走吧，我再不走，阿夢就真的死了。”阿辭懇求地看著云玗，她的臉上，只剩下無盡無絕的落寞。“阿夢此身消了，小殿下的蠱已解。”

“你若走了，我就成了世間罪惡之人。”云玗紅了眼眶，手卻絲毫未松。

阿辭發出了低糜地苦笑，一聲一聲，如利劍穿透了云玗的內心。“所以說，這世間之人都容不下我，小貓，你也一樣么？我還以為，我真的交到朋友了……”阿辭張開雙臂，“你說得對，我殺了許多人的阿夢，這里面也有你的，對嗎？那么，你動手吧，這一次，我打不過你了。”小小的面龐揚起，像是迎接自己的朝陽般，享受著暖陽的降臨。

噗，箭支沒入了肉體。阿辭嘴角掛著笑容，“小貓……謝謝你，我再也不用在黑暗里前行了……再見……小貓……”叮呤叮呤，清風明月，此間再無天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