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蕾塔離開后，黛瑞亞對著營房的一面墻出神了許久。

蒙多小心翼翼地把一瓶白色粉末倒在萊昂手里，疼得他面容扭曲，呲牙咧嘴，要不是顧忌男人的面子，他早就放聲嚎叫了。

萊昂抬頭瞥了一眼小惡女，她還沒有回頭，不知道是遭受父親輕視傷心難過，還是沒想好如何開口緩解尷尬。

而萊昂也沒有強有力的理由指責她，只能低頭看著蒙多用一塊長長的紗布，把他的手纏了一層又一層，直到鮮血不在浸出，他才停下來摘掉大圓框眼睛，抹了把汗珠。

“辛苦您了。”

“應該的，別往心里去，咱們現在是一伙的。”

蒙多淡淡安慰了萊昂，轉過身道，“小姐，按照里程計算，調查團預計兩天后到達，負責人是執政官的兒子特洛伊.莫雷特，據說這小子還帶了劍手與鎮魔師，您看是不是要早做打算。”

“別擔心，這個我早就安排好人了。”

黛瑞亞緩緩轉過身，面容平靜，絲毫看不出情緒起伏，她快步走到萊昂面前，蹲下去捧著萊昂的兩只手，輕聲道，“萊昂，我很想跟你道歉，但是錯都在你，你違背誓言在先，所以我不能···”

“我可不敢指望。”

萊昂抽回雙手，瞧著眼前這姑娘，強詞奪理的模樣像極了那個世界的女友。

“那就好，你總算有點自知之明了，”黛瑞亞沉默了片刻，再次看著他的手，轉頭對著蒙多道，“醫生，請您為萊昂注射點綠色止痛劑吧，讓他減輕點痛苦，這樣我心里也好受些。”

“小姐，這個··”蒙多好像有些為難，不過他瞧著黛瑞亞堅定的眼神，點了點頭，起身從藥箱中翻出一只金屬針劑。

他走到萊昂跟前，頭也不抬，聲音低沉，“把胳膊伸出來。”

“萊昂，醫生的止疼藥水很稀缺，輕易不舍得拿出來，這就算我對你的歉意吧。”

“那就謝謝您的好意了。”

眼見蒙多把針扎進萊昂手臂，綠色的藥水一點一滴進到了萊昂血液里，黛瑞亞笑了笑，“好了，這下也算兩清了，我安心了。

接下來我們得聊聊應對計劃了。”

“依照我對特洛伊的了解，他要是到了，肯定會重新審問刺殺的事情，到時候怕是沒那容易過關，所以最緊急的事就是在他來之前就把萊昂送到巴伐利亞。”黛瑞亞頓了頓，眼神有些感傷。

“不過，你剛剛都聽到了，父親對我找到隆吉家勾結巴伐利亞的證據完全喪失信心，這意味我們將不會得到任何支持了，不過我并不想放棄。

現在事情的成敗取決于你了，我知道你被迫效忠于我，心里一直有怨氣，所以我剛剛決定重新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

一、幫我完成這次冒險，盡全力獲取證據，當然我會暗中協助你，作為回報，誓言廢除，還你自由身份。

二、我會想方設法制造一場混亂，你自己逃出去。當然你要閉緊嘴巴，我保守秘密，兩不相欠。

最后一次選擇，你可要慎重點。”

萊昂再次看了一眼纏成粽子的雙手，狠狠嘆了一口氣，“以前沒得選，現在有得選，那還用問嗎？但凡不是傻子都知道選什么。”

黛瑞亞期待的眼神一下子暗淡下來，她微笑道，“果然效忠還是要發自內心的，強扭的瓜不甜。”

四目相對，萊昂笑了笑又嚴肅起來，“我開個玩笑而已，我這人一向不喜歡欠別人的。畢竟那個廚子死在我手里，而這說起來也因此事而起，所以我得給這事一個說法。

我或許不是個好人，但我喜歡善始善終。

不過幫你完成這件事之后，我希望回到老家，安安穩穩當一個羊倌。我們再無糾葛。”

黛瑞亞一下子笑了，“萊昂你可要想清楚，這不是過家家，明里暗里有很多人會想要我們的命，沒法后悔的。”

“我當然知道，不過我不在意，我現在更關心那個奇怪的技能，”萊昂抽了抽嘴角，轉頭對著蒙多道，“醫生，既然咱們在一條船上，那么我想請教一個問題。

我吸了黛瑞亞小姐的血，產生了一種奇怪的能力，能侵入瀕死的人的意識，看到一些最后的場景，可是我無法控制這個能力，這對我是一種殘酷的折磨。

請您跟我說句實話，您知道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嗎？”

蒙多一驚，沉默半晌才開口道，“我沒有理解您的意思？”

黛瑞亞接過話茬，“例如：那個廚子死之前，他就聽到了你跟諾爾曼的對話，諾爾曼跟你說，‘瞳孔擴散，完全不行了。’還有鎮上那七具尸體，死亡前最后一刻，他都看見了。”

蒙多沉默了許久，才小心翼翼開口道，“我的確別人說起過這種法術，不過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也都是道聽途說，魔靈這片大陸上出現過幾個強大的女巫師，她們擅長一種巫術叫做靈魂召喚，也就是收集死人的靈魂為自己積蓄力量，最后力量會幻化成某種形態，進行復仇。

可是黛瑞亞小姐，是被遠古巨蛇咬傷了，血液中不存在這種力量。”

“這就奇怪了····”

“既然想不清楚，那就不要想了，”黛瑞亞打破沉默，轉移了話題，“我會派人馬上與巴伐利亞軍方接觸，要求轉移刺殺者。另外醫生請您再準備幾只止痛劑，讓萊昂帶上。”

蒙多點了點頭，轉身開始翻箱子，片刻后握著四支藥水，表情嚴肅，“萊昂，記住，如果你能忍受痛疼，那么就不要使用。”

“萊昂，醫生的話是要好好聽的，你可以先好好休息了，”黛瑞亞隨后喊進衛兵，將他送了出去，“放他到陰涼地，要時不時送些清水。”

…………

“小姐，你怎么突然決定要給他注射藥水？雖然說四支藥水可以撐半個月，但這玩意根本還沒有解藥，到時候他要是從巴伐利亞逃出來，我們怎么辦？”蒙多小聲提醒道。

“就算我們拿到了證據，他也不能活著，他知道的太多了，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小姐，你怎么突然改了主意？我之前看你好像是準備把他當成自己人的。”

“沒錯，如果放在之前我的確不想害死他，可我突然發現，這世上沒人靠得住，也沒人值得相信，一切只能靠自己。”黛瑞亞冷冷說完，轉頭問，“另外你已經給多少人用過藥水了？”

“五個大隊長，八個中隊長的飯菜里都下過藥了，還有蘇萊曼以及他的跟班隊長，治療就注射過了。”

“包括里德嗎？”

蒙多想了片刻搖了搖頭，“那老小子是個滑頭，那晚上他早早昏了過去，肩膀上并沒有受多少傷。”

“想法給他用上藥水，記得加大藥量，最好讓他生不如死。”

“您是說，昨晚是里德干的？”

“就算他沒親自動手，那他也是主謀之一。”

“放心吧，我很快就會要了他的小命，不，叫他痛不欲生。”

“好了，吩咐人準備與巴伐利亞接洽吧。”

蒙多走后，黛瑞亞癱坐在椅子上，她摸出格蕾塔一大早取回的信，反反復復看了幾遍，整封信中沒有一句話提到她，哪怕他親眼見過她變成半人半蛇的痛苦模樣。

黛瑞亞突然想起了一年之前，父親把她叫到書房時候的場景。

…………

“黛瑞亞，我親愛的女兒，父親想求你幫我做一件事，”威廉從松香味的辦公桌后走出，滿是愧疚地垂下雙眸，猶豫了半晌，“但凡有任何一個我可以信得過的人，或者我年輕一些，我絕不愿意讓你去冒這種險。”

“父親，您說吧，我愿意為家族貢獻力量。”

“好女兒，”威廉拍著黛瑞亞的肩膀，片刻后又拉起她的手，把她領到辦公桌前，從一個密封的木盒中拿出一卷發黃的羊皮，“黛瑞亞，你瞧，這是你母親留下來的古爾班沙漠的地圖，這片神秘的沙漠里曾經有一個偉大的皇帝叫做格薩爾，他熱愛魔法，搜尋到了一件很厲害的法器，叫做命運羅盤。

只要把我們死去的親人刻在羅盤上，那么他的靈魂將被供養，然后就可以復活。那樣我們就再也不用日思夜想你們的母親了。

好女兒，你愿不愿意幫助父親，也幫助母親去沙漠里走一遭。”

“可是，我聽母親說起過那兒很危險……”黛瑞亞有些為難地后退了兩步，她思念母親，可是她的確沒有把握。

“好吧，我不會為難你，”威廉收起羊皮卷，環顧了一圈書房里的壁畫，那是卡佩家的先祖們，“黛瑞亞，跟你的姐姐們好好守護卡佩家的先祖，我決定親自去一趟。只要能找到法器，復活你們的母親，我什么都干得出來。即便她犯了大錯，可她依然是你們的母親，是我妻子。

好了，你出去吧。”

黛瑞亞從家族里的老仆人說起過，母親萊安娜·普萊西是首任執政官紳士阿爾芒·普萊西的養女，也是一個神秘女巫組織的頭目。當年她遭受蠱惑，暗中詛咒反抗莫雷特與隆吉家，結果事情敗露，大批女巫被吊死在宮殿廣場上，而威廉·卡佩想方設法保下了萊安娜，后來兩人相愛，生下了三個女兒。

可等到她四歲時，萊安娜突然離家出走，說要去尋找命運羅盤，便一去不復返。

看著先祖中間擺著一張巨大的畫像，那個美貌的黑紗女人，她失蹤多年母親，黛瑞亞還是動搖了。

“父親，我去。”

“不，作為一個父親，這本應是我的職責，”威廉紅著眼，“戴瑞亞，我的好女兒，我很抱歉沒有守護好你們的媽媽。”

可是黛瑞亞九死一生僥幸從古爾班沙漠逃回來，卻并沒有帶回那件傳說中的法器，反而被巨蛇咬傷，并且遭受了詛咒。

而威廉·卡佩除了在迎接她歸來那天象征性地掉了幾滴眼淚，在她臥病在床的日子一次也沒有出現過。

黛瑞亞撕碎了信，大聲對著衛兵道，“集合，立即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