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尋聲望過去，只見那道白色的身影就那樣閑適地立在那兒，嘴角上是極為淺淡的弧度。

盡管這是她的預期，也是她最希望出現的，但是真正等到他的到來，她還是難掩內心的一陣悸動。

驀然回首，素手握著的卻扇柄緩緩落下，那頭上的釵飾隨著她的轉身相擊發出清脆的響聲，本來這珠翠的窸窣在這樣大的場地中是微不足道的，但是現在一切都靜得出奇，郗未若的轉身立刻就引來了她身側千少欽的注意。

千少欽一開始根本沒有在意那人群中的躁動，但是百姓那連聲的“窮煞之眼”他確實聽得真切，他隱約有一種不好的預感，這種預感在他覺察到郗未若的動作之后愈發地強烈。

剛才還冷得如冰塊一樣僵在那里不肯行大婚之禮的女子，看向臺下那人的眼神居然是那樣的不同，千少欽壓下自己郁結的憤懣，指尖都泛著陣陣涼意。

由于主座上的皇上與他們一直是相反的方向，所以他幾乎是同時看到了那東南角天空的異象，他面色也是一陣的暗沉。

窮煞之眼，居然如同雨過天晴后時乖乖散去的烏云那樣聽話，絕對不可能的，這魔物是多么地兇殘和暴虐歷來國志都有流傳和記載，而現在親眼所見，唯一一個可能就是，這根本不是真正的窮煞之眼。

所有人都不愿意相信這個事實，他們被騙了，怎么可能，黑色旋渦，云氣倒襲，還有一系列的天象，這些都是和史書及列國志的描述沒有多少偏離的。

千少欽看著恢復如初的太平天象，又深深地望了一眼那臺下好像什么都沒發生一樣的男子，恨意盡數都埋在了眼底。

“哈哈哈，我以為是誰呢，原來是九弟，素不輕易出面，今日卻愿意賞光皇兄和你皇嫂的婚禮，真是讓皇兄深感欣慰啊。”千少欽主動打破了在場那詭異的沉默，笑得頗為輕松，仿佛真像一個好哥哥般在與弟弟寒暄。

“我呸！狗屁的皇嫂！阿若還沒嫁給你！竟然還有臉在那里自居！”藍湘兒一個猛力的縱身掙脫了身后葉斯年的手，大聲朝著千少欽道。

“湘兒。”郗未若看著臺下那個眼熟的嬌小身影，喃喃出聲。

隨后，她立刻就注意到藍湘兒身后的葉斯年也是一臉的為難。

葉斯年苦澀地朝她遞過去一個笑，看著自己的老朋友被人算計跳火坑擱誰都受不了，他當時一聽到這窮煞之眼定親一事，暴跳如雷，簡直要炸了，提劍風風火火就打算去宰了千少欽。

“禹王雖然已經是這個名聲，但好歹是皇室中人，你要是去了被扣上個犯上作亂的罪名，北堂公府怎么辦！就算你殺得了他，你信不信你葉公子連帶北堂公府一日之間就會變成眾矢之的！”

這是那時候郗未若對葉斯年說的話，一番話下來，澆醒了有些沖動的葉斯年，他深知，眾怒難犯，這窮煞之眼事關天下安危，輿論的風頭現在都是一邊倒。

他根本沒有辦法阻止大婚，雖然知道未若說這些只是不想牽連他，卻也讓他為自己的無能為力對朋友感到愧疚。

“堂公這幾日的進言我都記在心里，務必告訴堂公莫要再觸犯龍顏，北堂公府這份情，未若記下了。”未若看著老朋友那有些落寞的神情，安慰道。

葉斯年后來想起未若當時的樣子，心中只有無限的無奈和嘆息無力。

當時她就交代過自己千萬要看住藍湘兒，一定不能讓她出來，以藍湘兒的性格，一定會以為是自己連累了她，但這件事郗未若是根本沒有怪到她頭上，還是那句話，有心之人暗害，只能怪她太過大意了。

葉斯年就夾在這里很為難了，既要克制住自己，又不能讓藍湘兒做出什么傻事，這幾日他使出渾身解數，本來今早藍湘兒那似是看開了的疲憊模樣讓他懸著的心終是放下些，可哪知這丫頭另有心思，趁著他放松警惕還是跑了出來。

藍湘兒前腳剛到，葉斯年后腳就跟來了，然后便見到這副場景，他還有些摸不著頭腦，按照以往靖北的婚俗，這個時辰早該行完大禮，可是他們趕到現場，發現氣氛有些莫名地不對勁。

他沒管那么多，未若叫他看好藍湘兒，他可不能連這點事都對不起朋友的信任，一把拽過想穿過人群的藍湘兒，可就在千少欽說完那句話的時候藍湘兒像是吃了什么大力丸一樣一下子就掙開了，緊接著就開始了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模式。

后來提起這事，藍湘兒大俠似的揮了揮手說自己就是單純地被那千少欽的丑惡嘴臉氣到了，葉斯年又明白了，原來人在憤怒情況下潛能是無限的。

這一聲喊出來，不禁讓眾人對這膽大的姑娘擔心起來，現在窮煞之眼既然已經退散，大家也就不太顧忌千少欽了，民間本就以訛傳訛，千少欽現在在靖北的風評簡直差到不能再差了。

如今大劫化去，眾人反而對他更加厭惡，要是當初那定的與嵐陽郡主成婚的人是個好人，比如梁王那樣潔身自好的，他們這群老百姓也不至于被陷于逼親的不義之地。

但是礙于他的身份，還是沒有人敢當面說什么，畢竟那是皇上都要包庇的兒子。

如今有人愿意說出他們心中所想，可謂是大快人心，他們都暗自為這姑娘叫好，卻也怕她犯了圣怒，為自己招來什么禍端。

“誒這不是當初退了六皇子婚的藍湘兒嗎……”

“對啊，這姑娘性子可真夠直的……”

人們開始私下議論起來，當她們發現是藍湘兒時倒也沒過于驚訝，畢竟她和嵐陽郡主交好很多人都有耳聞，現在替她抱不平也屬正常。

千少欽聽見這清脆的聲音臉上有過一瞬的僵硬，回頭看了一下那個杏眼圓睜的姑娘，他唇角上泛出一抹陰狠的笑，雖然只有一瞬，但是卻被葉斯年看見了。

他面色冷寒地對上千少欽此時不善的目光，本能地擋在了藍湘兒的前面，隔開了兩人的視線。

“別和千少欽那種人對上，今兒這大婚，怕是結不成。”葉斯年低聲地安撫藍湘兒，那聲音，有他自己都未覺察的溫柔。

周圍人的議論他也聽了個大概，窮煞已解，再看了一眼那人群外圍那個翩然的人，葉斯年不知為什么，總感覺事情會有轉機，那位梁王，空手碎了窮煞，絕對不是個簡單的人物，也并沒有面上那樣平和無害。

但是他的直覺，這個人，是來幫未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