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江末家中。

一道高大的身影蜷縮在沙發上，身上蓋著有些單薄的棉被，窗外微弱的燈光隱隱照亮那人好看的眉眼。

江末飄著在他身邊蹲下，細細打量著他的模樣，下一秒，那人卻突然睜開了眼睛，漆黑的眸子映出她有些慌張的面容。

“靈魂又離體了？”許是剛睡醒，江雋風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

“……嗯，”偷看被抓包，江末臉上露出些許窘迫來，起身要退開時，卻被他伸手拉了一把，直接摔到他身上去。

江末驚呼一聲，想起來卻被一雙大手扣住。

“你的傷……”

“無事，”江雋風打斷她的話。

無事個頭啊，在住了大半個月的病房之后，他堅持要出院，還說什么在醫院心情不好，不利于他病情恢復，結果醫院的醫生居然還覺得有道理，今天就放他出院了。

“你放開我先，”江末掙扎著想站起來，就算已經出院，他的后背也是沒有好全的，要是傷口再裂開那就不好了。

“不要，我冷，”江雋風絲毫沒有撒手的打斷。

“我現在是一縷魂魄，你抱著我不會覺得更冷？”江末被他的話氣到無語。

“不會，”江雋風神色認真地對著她說：“只要有你在，再冷都是暖的?！?

“……你變了?！?

“……”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那我以前是什么樣的？”江雋風揚唇笑著。

“……總之不是這樣的，”江末別過臉去，以前他是什么樣的？說不清楚，但至少不是現在這般……花言巧語張口就來的模樣，也不知道是去哪學壞的。

兩人沉默了一陣，黑暗里能聽見彼此的心跳聲和呼吸聲。

“你……想好了嗎？”江雋風開口詢問。

江末知道他問的是什么，最近她靈魂離體的情況越來越頻繁，這也就說明她在那具身體里待的時間也差不多要到頭了。

之前他說是為了讓她的靈魂休養，才會讓她還陽回到這個世界，那等她休養好之后，回到陰間，面臨的就是投胎轉世，或者，留在那里不走了。

是走是留，她至今沒有給他一個準確的答復。

次日，江末是被一陣陣聲響吵醒的，起床才發現外面天色黑沉沉的，一場大雨下得正酣。

“你要去上班了？”推開房門，江末正好看到江雋風在門口換鞋。

“嗯，”江雋風轉過身看她，“粥在鍋里，你記得吃，外面雨大，今天就別出門了?！?

“好，”江末乖乖點頭，目送著他離開。

吃過早餐，江末躺在沙發上抱著手機，半晌才發現自己一直停留在一個頁面沒有動過。

屋外的雨似乎沒有停歇的意思，雨滴拍打著玻璃窗，猶如斷開的珠串，啪嗒啪嗒的，無端惹人心亂。

江末想起昨晚江雋風問她的問題，卻是越想越亂，猶如一團亂麻，怎么也理不清楚一般。

“好煩啊，”江末深深嘆了口氣，任由手機滑落在地上，拉起沙發上的被子往頭上一蓋，強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被子是江雋風睡覺的時候蓋的，上面還殘留著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青草香味，莫名讓人覺得安心，很像他那個人。

“江末，江末……”在李惜冉一連叫了不知道多少聲之后，江末才回過神來。

“你說什么？”

“……你最近怎么老是在發呆啊，身體不舒服嗎？”李惜冉伸手搭上江末的額頭。

“沒有，”江末移開她的手，“我身體好得很?！背税胍轨`魂離體，其他的好得不能再好了。

“行吧，身體沒事就好，那你整天發呆做什么？難道是又跟大隊長吵架了？”

“……沒吵架。”

“不對，”李惜冉指著她道，“你剛才猶豫了一下，說，是不是又出什么問題了？”

“……沒出問題，”江末面色無奈，“就是有件事，我沒給他答復。”

“有件事？什么事??？”李惜冉眼里閃著好奇的光芒，“難道是……他跟你求婚了？”

“呵呵呵……”江末干笑了幾聲，“你的想象力真豐富啊朋友?！?

“不是婚姻大事，那你有什么好愁的?！?

“我也不想啊，”江末嘆氣道。

“是關系到你們未來的事？”李惜染猜測道。

“算是吧。”

聞言，李惜冉拍了拍她的肩膀，語重心長地道：“那你可就要慎重考慮了，但是說真的吧，我覺得他對你真的挺好的，別的不說，單看他能把你養得這么好，他也是個值得嫁的好男人?！?

江末……

這句話聽起來怎么這么不對勁？她是豬嗎？還要他養？

日子輾轉著又過了一段時間，日歷上僅剩的幾張薄薄的紙預示著一年將盡的事實。

屋子里的燈關著，四下里一片寂靜，只隱約能聽到窗外呼嘯的冷風。

江末整個人縮在沙發的角落里，眼睛望著窗外，呆呆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腦海里恍惚記起那日李惜冉對她說過的話，江雋風對她，確實很好，但就是因為太好，好到她不敢相信這是她該擁有的東西。

她在原來的家庭里排行第二，從小被灌輸的道理就是安分守己，不爭不搶，每次但凡有好的東西出現，她都不敢想去得到，因為好像那些東西都是不屬于她的，偶爾走運得到點什么，之后也會以其他的方式失去，所以慢慢的，她也就什么都不想要了，因為沒有得到，也就不會失去。

她不是不知道江雋風對她的好，相反的，她就是越清楚才會變得越猶豫，從來沒有一個人會像他那樣，在生活中對她照顧入微，在她遇到危險的時候及時出現，就好像他會一直陪著她，永遠不會離開，從他的身上，她總能感覺到一股莫名的安全感，好像只要跟他在一起，她就可以什么都不用擔心，也可以……變得幸福。

開門聲從門口傳來，江末怔愣著看向門口。

江雋風一眼便看到那道蜷在沙發上的透明色的身影，雖然屋里沒有開燈，但他還是能夠清楚地看到她的神色，帶著絲絲的痛苦和猶豫。

他走到她身邊，俯身抱住了她，輕輕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在安慰一只受驚的小動物，動作溫柔至極。

“江末，”他低聲叫了她的名字，“有些話我想告訴你，把跟你在往生境的記憶丟失，是我的錯，我保證以后再也不會犯這種錯誤，我再也不會允許自己忘了你，我不能忘記你，我舍不得忘記你，你明白嗎？”

“江末，我愛你，”他說，雖然看不見他的臉，但江末能感覺道他的語氣無比虔誠，像是在做一場窮盡一生的承諾，嚴肅而莊重。

江末腦海里出現瞬間的空白，像是有道光突然闖進去，擊碎了她之前所筑起的座座高墻，直達她內心深處最柔軟的地方，叫她潰不成軍。

隔了好久好久，她聽見自己用有些顫抖的聲音開口，“江雋風，我想留在你身邊?！?

留在他身邊，就留在他身邊，其他的什么也不要想，不管過去如何，也不管以后如何，她想留在他身邊，這個想法毋庸置疑，無法推翻。

“好，”江雋風緊緊抱住了她。

幾個月之后，陰間不知所蹤的判官大人歸來，同時還帶回了一位判官夫人。

自此，那位只會在宮殿里揮筆斷生死的判官大人再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那抹對世間毫無留戀只求來世不再做人的幽魂也尋到了她一生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