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師，我回來了！”何默推開方漢州家虛掩的門，問候到，然后，他愣住了——

滿桌的菜，有油汪汪的扣肉，綠油油的炒青菜，還有其他各式涼菜，幾乎趕上了一桌小席。可是桌邊，卻只有方漢州一個人。

不用說，何默也知道，那件事情肯定是發生了。估計此刻的肖途，已經在旅館里休息下來，準備明天去亞輝通訊社任職了吧。

望著一臉凝重的方漢州，何默有些慶幸自己在來之前把那身軍裝換了下來，要不然，此刻的方家父女，怕是連門也不會讓他敲便會直接把他趕走。

不過……說起方家父女，“方老師，方敏呢？”何默開口問道。

方漢州苦笑一聲，指了指樓上：“正難受著呢，你去勸勸吧。”

“難受？難道家里生了什么變故？”何默不是不知道，他只是想看看，對于肖途身份的秘密，方漢州會不會一直堅守著。

“肖途你還記得吧？”方漢州問到。

“當然記得，雖然我比他大兩歲，但是我們倆在學校里的關系一直不錯，這幾天從立本回來，他還和我在同一班船上。”何默頓了頓，擺出一個可以獲得奧斯卡獎的驚訝表情，“難道他被立本人……”

“沒有你想的那么可怕，”方漢州擺了擺手，“他只是……”

他長嘆了一聲：“當時許多學聯干部遭受迫害，就是他告發的……”

何默“如遭雷擊”：“怎么……可能，他在學校的時候不是一直……”

“唉，所以說這件事對于方敏的打擊非常之大，她已經把自己關在房里一下午了，我叫也叫不出來，你是她哥哥，跟她更好說話一些，你去好好地勸勸她吧，別再有個三長兩短的……”

“好吧，我去看看。”何默仿佛還沒從震撼里回過神來，木然地向樓上走去。

走上樓梯時，他回頭望了方漢州一眼——方老師的表情掩飾得不輸于他，一副難以置信，仿佛天塌下來的表情。

看來，這個謊，注定能騙過所有人了……

何默心中暗嘆一聲，繼續向樓上走去。

輕輕地在方敏的房門上敲了兩下，何默便推門走了進去。不出所料，方敏把自己蜷縮在房間最黑暗的角落，頭深深地埋在膝蓋間，抽泣聲時不時響起。

聽見開門的聲音，她抬起頭，似乎是想要說什么，但卻因為過度的悲傷而哽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淚水就在通紅的眼眶里打轉。

何默也心有不忍，似乎按照原來的劇情，方敏就是在此時，開始遭受一次又一次的打擊的。

在那之后，不知不覺間，她便走上了一條同肖途一樣的路，成為了黃夫人、女魔頭、以及……第三號。

這一次，也會這樣嗎？

何默走過去，蹲下身子，輕輕地伸出手，把方敏擁進他的懷里，用手指替她梳理著因痛哭流涕而有些凌亂的秀發。

“沒事，有哥在呢，天塌下來，哥也幫你頂著。”

溫柔的安慰下，方敏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情感，“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她在何默的懷里哭著，盡情地流著她沒能在青梅竹馬面前流出的淚，痛哭失聲。

“他變了……真的變了……”終于，方敏似是發泄完了自己的情緒，趴在何默的懷里哽咽道。

事已至此，她不得不相信，那個自己打小就偷偷喜歡著的，曾經和自己一起游行，胸懷愛國之志的青年，徹底的一去不復返了。從他以沉默承認了自己對學聯的出賣時起，他就已經不是從前的那個肖途了。“我不懂，為什么一個那么好的人……會變成現在這樣……”

何默也無言以對，現在的他，也只有替肖途，替方老師以及那些默默付出的人們隱瞞著。這樣，他們為了這個國家，這個民族所做的一切努力，才不會因為一時的兒女情長而付之東流……

沒辦法，這是事業，不是生活，偉大的理想終究沒辦法屈服于花前月下的你儂我儂，歷史的進步，終究需要人舍棄小家去推動。看著眼前的方敏，再想想也許一樣痛苦著的肖途，何默終于明白了，為什么我們的國家得以如此繁榮昌盛，因為在這片土地上，有著數不盡的人們在為她努力著，為自己夢想中偉大的祖國，偉大的東方雄獅的崛起而付出情感，付出努力，甚至……付出生命。

可是，這些事情，他又如何向此時的方敏說呢？只能摸摸她的頭，輕聲地安慰道：

“人……總是會變的……”

但理想與信仰……永不改變！

…………

坐在飯桌上，望著眼圈仍通紅著的方敏，方漢州也有些無奈。他知道自己這個女兒是什么性格，如果她知道了肖途的真實身份，一定會毫不猶豫地也要求和他一起進行潛伏。臥底的工作充滿兇險，一著不慎，便會陷自己于萬劫不復之地，他怎么放心讓自己的女兒涉險！所以……還是不告訴她真相的好，哪怕她會因此而痛苦好一陣子。

聽著方敏手里的筷子與碗的碰撞聲，方漢州的心中沒來由的一陣愧疚，想起肖途在濟仁圖書館地下室里問起方敏時的表情，那種罪惡感，又更加旺盛起來。

肖途啊，你就權當這是我一個做父親的，一點點小小的私心吧……

“我吃好了！”何默放下筷子，拿起手邊的餐巾擦擦嘴，“方老師的手藝果然一絕！”

方漢州聽到這句恭維話，呵呵地笑了笑，也算是接受了。

“方老師，那我就先走了，我一個熟人給我介紹了一份工作，我還得熟悉熟悉情況，明天好去應付。”何默一邊收拾一邊對方漢州說。

“原來你今天要辦的事就是這個呀！”方漢州笑瞇瞇地對何默說，“那行吧，早點回家，路上小心點。”

“方老師再見！”說罷，何默推開門走了出去。

“等等，我送送你！”突然，方敏放下碗筷，站起身來。

“這……”何默一時語塞，也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有些話要對你說。”方敏也不顧方漢州的態度，一把拉住何默就走了出去。又留下方漢州一人孤零零地坐在桌邊。

“罷了，隨她去吧，能開心一天是一天吧。”方漢州苦笑一聲，開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

“哥，現在上海這么難找活做，你從哪找到的工作？”走出去沒兩步，方敏便停下了腳步，問到。

何默沒搭話，而是抬起頭，望著天上并不明亮的星星，若有所思地問：“小敏如果你哥進了南京政府，成了特務，你還會認我這個哥嗎？”

良久，他卻沒有得到任何回答。

他低下頭，卻見方敏用難以置信的表情望著他，剛剛有所好轉的眼眶，再度通紅了起來：“哥……怎么連你也……”

何默見方敏嘴唇顫抖著，一副又要哭的的樣子，急忙止住了話題，連聲安慰道：“好了好了，我跟你開玩笑的嘛，怎么一言不合又開始哭了……”

這時他才感到，自己對方敏的這一番測試有點過于急躁了。一個剛剛見證了青梅竹馬的背叛的姑娘，如何能再承受得起第二次打擊？

“哥開玩笑的。”何默摸了摸她的頭，“以你哥的家產，不說富可敵國吧，至少供自己吃用是足夠了，哪里還用得著出去找工作。我剛那番話，是騙你爸的，要不然，他該埋怨我整天無所事事了。”

方敏卻并沒有像何默想象的那樣立即破涕為笑，她只是在蒼白的臉上微微勾起了一抹半信半疑的笑：“希望你說的是真的。”

“如果你投靠了立本人，就不要再認我這個妹妹了，方家的大門，再也不會為你敞開！”

聽著方敏堅決的語氣，何默無言以對，只得默默地站著。

突然，方敏伸出雙臂，一把抱住了何默。

她抱得是那樣緊，以至于何默差點喘不過氣來。

何默聽見她喃喃道：“求求你……我已經承受不了第二次失去了……”

就在何默想要說點什么的時候，她突然松開手，退后兩步，望著何默。

“就送你到這里吧，我回去了，再見！”

何默無可奈何地點點頭，目送著方敏轉身走回家去。然后自己也抬腳，向幾條街外自家的房子走去。

“哥！”身后突然又傳來方敏的聲音，“那個……我和趙忠義訂婚了，如果我們舉行婚禮的話……我希望你能來參加。”

何默前行的腳步一頓，“知道了，你快點回去吧，小心著涼！”

他不知道，他走的時候，身后一直有一雙眼睛目送著他，眼睛里，帶著絲小小的失落……

走到街角處，何默停下腳步，看了看頭頂的天空。

嗯，繁星滿天。

但是，誰知道它們會在什么時候，湮沒在烏云里呢……

想到這里，何默邁步，匯進了在夜里仍舊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縱使烏云密布，故事，也總是要在那一絲微弱的光中繼續下去。

也許那一縷微光，正是那光芒燦爛的太陽

投下的一絲日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