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顧亦安踏上了去往上海的航班。他站在木子樓下，望著木子所在的樓層，放眼望去只是一塊塊玻璃在雪中交映生輝，天地一片蒼茫，只有顧亦安一個人流落在上海的街頭，儼然站成了一個雪人。

木子在落地窗前望著這個站立了一下午的人，上海從來都是下雨，而今年卻在除夕前夜飄起了雪花。今年第一場初雪，卻以這樣的方式隔窗相望。夜色越來越深，顧亦安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假如木子今天下午沒有往窗外看這一眼，會不會顧亦安在這站一宿都沒人知道。這樣想來，木子的心疼的又蹲了下來，他為何這樣懲罰自己。一個多月來，一聲不吭，一言不發，現在又跑到這里雪地里深情給誰看？木子賭氣的不去看他，也不開燈，直到雪越下越大，她終究是狠不下心來，瘋一般的跑下了樓。

望著眼前站成的雪人，木子淚濕了雙眼。

顧亦安已經沒有一絲熱氣了，望著木子僵硬的笑著：“我不想錯過與你的每一場初雪。”

“你這是苦肉計嗎？如果我沒看到你打算在這站一夜嗎？”木子生氣的埋怨道，她恨顧亦安如此不在意自己的身體。

“我只是想跟你看同一片天空的初雪，我不奢求你的原諒，也不是用苦肉計，只是站在這里想起五年前杜子恒說看到與雪景融為一體的你，我方才能夠理解你內心的絕望，而這一次終究是我傷害了你，這么長時間我都沒有勇氣來找你。對不起，木子，對不起。”顧亦安伸出胳膊卻邁不動雙腳，一雙凍僵的手停在半空中，轉而輕輕拭去木子的眼淚。

“又讓你流淚了。”顧亦安深情的望著木子，眼角有淚滑落。

木子握過顧亦安的手，給他呵著氣、搓著手。“先上樓吧，會凍壞的。”

顧亦安僵硬的扭動著身子，雙腿卻不聽使喚，木子急忙蹲下身來替顧亦安來回搓著腿，活動著腿部肌肉，良久顧亦安才緩過來。

“走吧。”木子攙著顧亦安上了樓。屋內的恒溫系統仿佛就是天堂一般溫暖。顧亦安坐到沙發上，喝著木子泡的熱茶。而木子去浴室給顧亦安放了滿滿一浴缸的熱水，瞬間浴室里熱氣騰騰。

木子走出浴室，走向顧亦安“水放好了，你快去洗個熱水澡。不然該感冒了。”

顧亦安望著木子忙來忙去的背影，心底里有絲絲暖流流過。顧亦安渾身打著冷顫借故喊來木子：“木子，你幫我一下，我站不起來了。”

“啊，還不好嗎？會不會凍壞了？要不我帶你去醫院吧。”木子緊張的跑了出來，地上融化的雪水使木子打滑了一下，眼看木子朝著茶幾摔過去，結果卻直挺挺的摔到人肉靠背上，顧亦安用身體擋住了木子，自己實打實的摔在火山石面的茶幾上。木子連忙起身，而顧亦安卻吃痛的揉著肩。

“你沒事吧。”木子緊張的詢問著。

“應該沒事，你幫我把衣服脫一下，扶我去浴室看看。”

木子扶他去了浴室，幫他一件件脫著衣服，顧亦安從里到外的衣服都已經濕透了，身體也透著寒意。

木子擔憂的轉過他的身體，看向剛剛摔到的地方。“已經磕紅了，幸虧冬天穿的多。一會洗完澡給你抹點紅花油。你先泡泡澡，我去給你煮姜茶，驅驅寒意。”

顧亦安轉過身來，緊緊的攥住木子的手，望著木子略帶緋紅的臉頰，俯身便要吻下去。隨著浴室里溫度急劇升高，木子也有些喘不過氣來，當顧亦安俯身而來的時候，她本能的抑制不住胃里的翻涌，轉身趴在馬桶上嘔吐了起來。

顧亦安的吻猝不及防的落了空，他壓抑著自己的內心巨大的失落，連忙俯下身來幫木子拍打著后背：“我去給你拿水。”

木子喝了一口水才明顯的壓抑住惡心感。

“你泡澡吧，我去給你煮姜茶。”木子轉身往門口走去，等到木子快到門口的時候，顧亦安叫住了木子：“木子，對不起。”

空氣在此時凝滯，誰也沒有說話，良久，木子才緩緩說出了一句：“水要涼了，你快泡澡吧。”隨之便走出了浴室，顧亦安躺進了浴缸，不停的用手砸著墻，此時此刻，他恨死自己了，恨自己給木子帶來這么巨大的傷害，木子身體現在是本能的在抗拒他，不是裝出來的。很快，顧亦安的拳頭便出了血，顧亦安望著這滴滴落下的鮮血，多么諷刺，多么刺眼。像極了意大利那天白色床單上惡心的血跡，顧亦安隨即重重一拳打在墻上。

木子掩著口鼻，在廚房哭泣著。他聽得到顧亦安一拳拳砸墻的聲音，他看的到自己本能惡心時候，顧亦安眼神中的巨大失落感。李木子也不知道自己的身體為何會這么排斥顧亦安，是身體本能的排斥。這惡心感從來沒有過，只是剛剛顧亦安要吻自己的時候本能的想要惡心。為什么他們之間會變成這樣，起初剛從意大利回來的時候，她從心底里也是真的排斥嫌棄顧亦安，可是當顧亦安站在樓下望向她的時候，她內心的怨氣都煙消云散了，當她控制不住的沖下樓的時候，她已經想著放下過去跟顧亦安重新開始了，可為什么身體卻如此抗拒著顧亦安。明明那件事顧亦安也算受害者，卻還要背負著這些。木子開始一遍遍的埋怨自己，給顧亦安救贖。

木子起身拿著睡衣給顧亦安送了進去，望著浴缸里淚流滿面的顧亦安和受傷的手，木子心疼的蹲在地上不能自已。片刻木子才拿起毛巾給顧亦安擦拭血跡，可當她聞到顧亦安手上的血腥味的時候，又抑制不住的跑到馬桶邊惡心嘔吐了起來。

顧亦安徹底將自己深深埋進浴缸之內，不是挫敗，是深深的無力感。

木子起身走出了浴室，去廚房給顧亦安乘著姜湯。木子把藥箱找了出來，跟姜湯一起放在茶幾上便回到了臥室。她并沒有關門，只是沒有開燈。一個人坐在陽臺的飄窗上，望著這上海灘的萬家燈火。

顧亦安起身擦干了身體，穿上了睡衣，便出了浴室，望著茶幾上的姜湯和藥箱，良久顧亦安才一口氣喝了姜湯，自己包扎著。木子聽著客廳傳來的聲音，還是走了出來，望著顧亦安自己用牙齒咬著紗布的樣子，心疼的走上前去給他重新上藥，包扎。

顧亦安望著木子剛剛哭過的樣子，剛要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淚痕，卻不自覺的停在半空中，最終收了回去。只留下一句：“謝謝。”

木子怔怔呆住了，一切的一切，最后都變成“謝謝”二字。

沉默了片刻，木子才回到臥室關上門哭了起來。顧亦安聽見木子的哭聲，幾次想要去安慰她可是卻在門口停住了腳步，他就這么坐在門口守著木子，直到房間內沒有了木子的哭聲，顧亦安才起身進了木子房間，緊緊的擁著她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