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景象在不斷地倒退。年輕的婦女牽著孩子的手站在紅綠燈下，孩子仰著頭，注視著慢慢悠悠飄向天空的氣球。陸梵舟的視線也順著那氣球一道上浮，直到氣球化作黑點消失不見。

林霜倚覺得很不可思議，陸梵舟出神地仰頭注視著那只氣球，像是從未見到過如此新奇的事物。她忽然發現，陸梵舟那副深邃如墨的眸子，在看任何事物時，都顯得比常人多幾分認真。

“話說，其實我一直都挺想問問你，你和蕭流是什么關系？”公交車上，林霜倚忍不住開口道。

陸梵舟并未回頭看她，隨口道，“朋友。”

“那我呢？”

“朋友的朋友。”

陸梵舟的回答永遠顯得無懈可擊，林霜倚挑不出任何毛病來。可是，她還是覺得有些心癢，獲得的信息越少，她便越是想要刨根問底。

“我會不會給你的生活帶來麻煩？”林霜倚小心翼翼地問道，“其實沒有人要求你必須照顧我，我的各項生活技能也足夠讓我過得很好，在沒有你之前，我就是這么過來的啊。”

不過，自打田螺姑娘來了以后，林霜倚倒是有些開始期待傍晚時玄關處亮起燈時的情景了。她從前習慣了一個人，并不知道等人回家有時候也會成為一個人的一件興趣愛好。

“蕭流究竟是怎么對你說的？”即便是疑問，陸梵舟的語氣也顯得波瀾不驚，“我只是簽下了合租協議，協議內容并沒有要求我履行保護室友的義務。”

林霜倚反應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忍不住發出了一聲顯得十分愚蠢的“啊？”

公交車緩緩靠站，陸梵舟拎著他的黑色雨傘下車了。

不論晴天還是雨天，他都帶著那把長柄傘。林霜倚先前未曾察覺，現在終于忍不住開始揣測，這把傘是否暗藏某種機關，關鍵時刻能夠變作竹蜻蜓帶著陸梵舟飛往高空，否則他又怎能每次都恰好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喂？走那么快，你知道研究所在哪兒嗎？”林霜倚追尋著陸梵舟的身影道。

陸梵舟果然在她的質問聲中停駐了腳步，林霜倚勾起嘴角，正欲上前，陸梵舟卻冷不丁抽出長柄傘阻擋在她面前。

“干嘛攔路？傘是這么用的嗎？”

“狀況不對，你留在這里，不要隨便走動。”陸梵舟只是丟下了這么一句話，便抬腳往前走去。

林霜倚還未來得及思索，“當心”二字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一枚泛著銀光的柳葉刀自林霜倚眼前劃過，它還未來得及眨眼，那枚柳葉刀便扎進了陸梵舟的胸口。

陸梵舟捂著胸口跪了下去，林霜倚快步向前，瞧見了陸梵舟慘白的臉。

“你快走……”陸梵舟用力喘息著，像是拼盡了全力才從嘴角擠出了這么一句話。

林霜倚倉皇失措地問道，“你怎么辦？”

“我不會有事，相信我……”

陸梵舟拔出柳葉刀，刀刃上的血跡迅速揮發，林霜倚驚訝地發現，陸梵舟身上的傷口正在快速愈合。

林霜倚還未弄明白其中玄機，便見到了令她極為震顫的末日景象——群鴉自天際蜂擁而過，地面正在陷落，高樓不斷地傾倒坍塌。

她幾乎無法站穩身形，陸梵舟拄著傘柄站起身來，將她拽到了自己身后。

“序列號一百零八，心月狐……還有天狗。”陸梵舟發出了粗重的呼吸，緊接著忽然栽倒下去。

“陸梵舟！”

林霜倚駭然不已，她瞧見了矗立于遠處的人影，詭異的感覺再度襲來，與她先前在停車場邊所感受到的視線無異。林霜倚看不清那人的臉，但她卻異常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視線。

大地在震顫，像是遠古的巨人踩踏著山巒而來，龍卷肆虐，黃沙漫天飛揚，參天巨樹被連根拔起。

林霜倚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在心中默念冷燮所言，一切幻象，不過是類似于障眼法的把戲。

她像是獲得了某種神諭一般，抬手揮開了襲向自己臉頰的碎石飛葉，下一秒，狂嵐止息。接著，周圍的景色開始迅速倒退，傾倒的大廈開始重塑，樹木歸位，群鴉返巢，一切秩序都恢復了過來。

人影自煙塵中現身，冷笑著道，“好久不見了，霜倚。”

“陳嘯，沒想到真的是你……”林霜倚的語氣有幾分失落，她看了一眼身周，陸梵舟并不在她身邊，只有她進入了這個幻象之中。

陳嘯身后，手持長槍的鬼面男子隱藏在森森陰影之下。林霜倚看了一眼那男子，遲疑的視線慢慢收回，一絲冷汗從她的額角滑落。

陳嘯信步閑庭地走了過來，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胸口掛著林霜倚過年時送給他的懷表。

“你早就開始懷疑我了？”

“我只是不想思考你這么做的意義，我怕我想太多。”林霜倚面色深沉，“謝恒光是我的朋友，他來看我，他并不想死。”

陳嘯挑了下眉，露出了“就是那么回事”的表情，像是剛得了榮譽獎章的功成名就者站在聚光燈下，臉上帶著勝利的榮光。

“為什么要殺謝恒光？”林霜倚將視線移向陳嘯身后的男子，“為了那件兵器？”

“看來你知道關于催城的秘密。”陳嘯的語氣顯得從容而優雅，“不過，有一件事我得澄清一下，謝恒光可不是我殺的。”

“我一直有好奇心，但我從來沒有占有的欲望。”林霜倚道。

“你的父親也是這樣的旁觀者，你和他很像，曾經我以為他和我是很好的戰友，所以當我看見你的時候，會想起過去我和他一起工作的光景。”

“我也把你當成是很好的朋友和老師。”林霜倚的眼神里多了幾分真摯，但那種眼神轉瞬即逝，她微微頷首，沉聲道，“你不覺得，我們的敘舊該結束了嗎？”

陳嘯看了一眼懷表，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了煙盒，“不著急，才過去五分鐘，我們還有十分鐘的時間，足夠問清楚真正的催城的下落。”

“你得到它又能如何？”林霜倚注視著那鬼面男子手中鐵槍，“誰都沒有見過真正的催城，你已經得到了謝家鍛造的仿品，難道還不夠嗎？”

“仿品只是仿品，我并不想和你解釋太多。”陳嘯的語氣里多了幾分嚴峻的意味，“我的那位朋友并不希望我說太多，它只是想讓你幫忙找到真正的催城。你身邊的朋友能不能安穩度日，就看你的本事了，霜倚。”

林霜倚輕蹙了一下眉，視線中凝聚起厲色，陳嘯的無恥程度遠超她的想象。

“游戲結束了，林霜倚，別和他多說廢話。”

人聲響起，身形未到，只見紅光如電，似萬千道驚雷劈向陳嘯。

林霜倚長舒一口氣，劉灼的出現好比一場及時雨，撲滅了她心頭涌起的窩火。若是沒有劉灼，只怕她要親自下場揮拳砸向陳嘯此等人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