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華玉沒時間聽她繼續辯解，交代清楚之后，就回去向完顏夫人復命。而完顏凝玉則是脫力地摔坐在地上，沒有再回席間。

嫉恨的目光尤如一條毒蛇，盤踞在黑暗之中，等待著亮出毒牙的那一刻。

另一邊，完顏夫人對上完顏華玉的眼神，之后意味深長地看了遠處的懿佳一眼，而懿佳卻渾然不覺，被夫人們圍著叮囑。

懿佳努力維持著得體的笑容，內心卻在咆哮，為什么今天聞人府就那么剛剛好有事缺席？以至于現在根本沒有人能證明她的清白。

宴席開展到尾聲的時候，熹親王突然來到了席間，完顏大人頓時起身迎接，其他人也都紛紛跟著站起來。

對于這個熹親王，懿佳有一些印象。他是先帝的弟弟，皇帝的叔叔，但并不比他年長多少。性情風趣，為人爽朗，皇帝剛登基時，根基不穩，全憑他與完顏府扶持。

“本王有些事情耽擱了，希望還能趕得上小公爺的百歲宴。”熹親王揮揮手，身后的仆從就呈上來一個大大的錦緞包著的禮盒。

完顏大人笑著收下，又迎他入座，繁和也與他談笑，既然是繁和認證，那必定是好人了。

不知何時，繁和在懿佳心中已經變成了一柄標桿，而她則是習慣使然地跟隨著他的判斷。

不知過了多久，宴席終于結束了。懿佳跟著夫人們起身，侯夫人又佯斥她毛躁，要她仔細身子。

懿佳方才解釋了許久，反而越描越黑，現在索性放棄了掙扎，低眉俯首點頭稱是。

侯夫人滿意地拍拍她的手，把她帶到繁和身邊去，又囑咐了幾句，便隨叔伯夫人一同回城南府了。

“你…”

“我沒有！”繁和剛說了一個字，懿佳就急急忙忙否認掉，“我有沒有你還不清楚嗎，不要問我不要問我不要問我！”

懿佳說著，就捂上披風，急急忙忙向前走了幾步。繁和亦步亦趨，抬手在她頭頂揉了揉，笑道：“我是問你，傷勢好點了嗎，方才有沒有不舒服。”

懿佳頓時臉一紅，原來是她先入為主了，真是丟死人了。

她胡亂否認兩句，又急切道：“你可要跟侯夫人證明我的清白啊！”

聽著她的話，繁和不自覺地皺了皺眉。

“你要我去跟母親說，我們大婚將近兩個月，仍然是守身如玉相敬如賓？”他說著說著，頓時生了戲弄之心，“我若是真這么說了，她怕是會拿刀架在我脖子上，逼著我跟你圓房。”

“……”

懿佳瞪了他一眼，氣他故意扭曲她的意思。她不想跟他說話，遂加快了步伐。

繁和不禁笑起來，他的笑聲有些克制，低沉又明朗的聲音一下下落在她心上，她不自覺就緩了緩腳步。

“傷勢好點了嗎？”

“好多了。”懿佳老老實實回答。

“最近這一段日子里，會有許多這樣的宴會。這個月底淮王大婚，下個月初左相大婚……”

聽著聽著，懿佳的臉色就沉了下去。

“不過我沒打算去。”

“為什么？”

“因為無聊。”

懿佳不禁也笑起來，二人先是壓抑著笑，然后笑出聲來。

完顏府與相府離得不遠，繁和讓玉函上了城南府的馬車之后，便與懿佳走回去。長街空寂寂，只有他二人清脆或低沉的笑聲。

空蕩蕩的長街兩邊還掛了紅紅的燈籠，只不過沒有放蠟燭進去，只留下一串暗紅色的燈籠殼子。

“呀，今天的月亮好圓，今天十五了！”懿佳抬頭望見月亮，驚喜道。

十五團圓日。

繁和看著身邊雀躍的人，心下寬慰道，團圓了。

“辛苦最憐天上月，一夕如環，夕夕都成玦。”懿佳想起來小時候，每到十五時，父親都會念的詩，不自覺的就背了出來，“聚少離多，不是在奔波而來的路上，就是奔波而去的路上。圓滿之后就只剩下一日一日消減的殘缺。”

“這首詩好悲傷啊。”懿佳不禁感嘆，“它應該還有一部分吧，我們驚才絕艷的右相大人肯定知道的。”

繁和看著她，吟道：“若似月輪終皎潔，不辭冰雪為卿熱。”

只要是你，只要是為你，只要能與你片刻團圓，奔波一生又如何？跋山涉水又如何？聚少離多又如何？

只要是你。

“哦～”懿佳拖著尾音應了一聲，“原來是寫愛情的，我還以為是寫親情的。”

“親情只不過是歲月打磨沉淀之后的愛情罷了。”

懿佳嘿嘿一笑：“好高深，在下愚昧，不懂。”

“不懂是好事。”

“你這么說話，總覺得有種滄桑的感覺，像是飽經風霜一般。這叫什么來著？”懿佳歪著頭思索了一會，“少年老成。”

繁和無可奈何。他們之間本就差了五年的光陰，又因為世事平白分隔許久，再次見到她，他早就不再是當時意氣風發的萬俟府少爺了。

懿佳沒有察覺他情緒的變化，繼而提議道：“我們以月字做飛花令吧！爹爹總說我不好讀書，可我讀的書可多了！”

繁和同意后，二人就在月下長街中，一人一句吟著詩回了相府，身后留下一路書卷芬芳與洋甘菊花香。

次日，繁和照常去上朝，懿佳先是找了個郎中裝模作樣地給自己瞧了瞧，然后打發玉函去城南府報信。

玉函失落地走后，懿佳又把瀟湘叫了進來，問道：“那張藥方怎么樣了，蘭兒姑姑有沒有說什么？”

“蘭小姐說，這就是普通的藥方。”

“嗯。”懿佳應了一聲。她早就猜到奚蘭會這么說。聞人太醫當日應該是帶來了壓制毒性的藥，但為了幫繁和隱瞞，所以就隨便寫了個休養身體的方子，她想從方子入手研究繁和中的毒，看來是沒希望了。

不過既然聞人太醫可以壓制這毒，她也無需太過緊張。可她總覺得總有一天，毒會突然爆發，那種恐慌盤踞在她心頭，經久不散。

“你抽空再回奚府一趟，把蘭兒姑姑那里珍藏的《百毒摘》抄一份帶回來。”

“好的大小姐。既然您對您本分外的事這么感興趣，那奴婢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

瀟湘一番話，像是在給懿佳提醒一樣。在她看來，懿佳最近為繁和做的事，越來越過線了。分明只是保護右相大人的安全，至于中不中毒，嚴不嚴重那都是聞人太醫的事，懿佳不該插手過多的。

她最怕的就是懿佳一時糊涂越了線，到時候右相全身而退，只留下懿佳沉溺其中。

懿佳靠在寬大的椅子里嘆了一口氣：“這是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我欠他的。”

她欠他的人情，只能用保他一生平安來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