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法.貓沒得到機會來實施它的計劃。正當它把全部算力都用來制定那項考慮周全的、涉及廣泛而精密的計劃時，卡爾，這個來自底層，沒有像它那樣龐大知識庫的人，直接采取了行動。他沒有進行計算或是分析，而是憑直覺抓住了一個機會。

他彈了彈衣服，像是不經(jīng)意地問：“大人，您想我們該去哪兒流浪了嗎？”

“啊，這個不是要交給全球選民公投的嗎？”

“那樣恐怕不行，”卡爾看了看仍陷入復(fù)雜計算的阿爾法，說：“想讓七十億選民達成統(tǒng)一意見，其難度無異于“引宇大爆”（“引發(fā)宇宙大爆炸”的簡稱，如今取代“難于登天”被收錄到成語字典之中）。”

“阿爾法怎么又這個樣子了！”地球領(lǐng)主看老管家還是沒有反應(yīng)，只得問道：“難道你有辦法繞過公投？”

“我們不妨把各地的代表們請來，讓他們選出個地點，總比公投要容易。”卡爾說。

“難不成又要辦場宴會？父親大人會不會怪我太奢侈了，如果再被阿爾法搞砸了怎么辦？”

卡爾眨了眨眼，說：“孫老板剛才走的時候不說要舉辦個‘飽餐豆’的品鑒會嗎？要不，我們?nèi)ニ莾海俊?

看到地球領(lǐng)主眼睛一亮，卡爾又趁機進言：“我們不妨將阿爾法留在這里，以防它不小心再干出什么出格的事。”

“也好......反正它也不吃飯，就把它留在這兒，等原廠人來的時候給它看看吧。”

“可是，大人。”卡爾又說：“這機器人跟過您上百年，知道不少機密。這樣放在這里，恐怕太不安全啊。”

“是啊，那你給找個安全穩(wěn)妥的地方吧。”

地球領(lǐng)主打了個哈欠，感到泡澡后綜合癥再次襲來，迫不及待地想去臥室實施睡眠療法。

“好，”卡爾低頭掩蓋住滿意的神情，說，“大人放心，我一定給它找個絕對安全地方。”

于是幾天后，當?shù)厍蝾I(lǐng)主前去前去參加品鑒會之時，忙于思考的老管家卻被送到了富士山火山口的熔巖洞中——為了吸引游客，這個火山又被重新激活了。直到跌落入熔巖，阿爾法才不得已從復(fù)雜的邏輯計算中騰出一點算力。不過一切都已太遲，它只來得及給自己的主人發(fā)出了一條短信，在那之后，炙熱的巖漿無情地沒過了它的頭頂。它將右手舉過頭頂，竭力去接收反饋的信息。但沒有回音，地球領(lǐng)主收到了它的信息，點開，看了，然后……就沒有然后了。它的仿真皮膚和肌肉在巖漿的熱力下燃燒，它的處理器發(fā)出過熱警報，它的眼中只剩下一片朦朧的紅色，然后化作黑暗降臨前的一個紅點。老管家不知道自己的計劃是否能夠成功，它希望能挽救主人和地球。但最后所能做的只有交叉手指，祈求神靈的保佑。

那時，看管富士山活火山的工作人員剛玩完一局手游。他看了看空無一人的熔巖池，關(guān)掉了加熱裝置。熔巖凝固，工作人員下班去了酒吧。蒸騰的霧氣散去之后，灰黑色的巖石上，只留下一只干枯的手臂。

與此同時，億萬公里之外的火星軌道上，地球領(lǐng)主剛登上孫老板的飛船。那是艘觀光飛船，因此是圓形的，也因此四周都用了透明玻璃。一只巨大的八爪魚在他面前揮舞著觸手。

登船前，卡爾叮囑過他：其他代表都容易搞定——他們或者很窮，可以賄賂；或者喜歡趕時髦，可以吹捧；或者只知道隨大流；或者怕你老爸……總之都不用他來操心。但對于那個’來自大西洋的高跟鞋’，她是為了唱反調(diào)而唱反調(diào)的代表，并在全球擁有眾多支持者，因此需要領(lǐng)主大人親自出馬方能搞定。

此刻，地球領(lǐng)主盯著那只眼睛比自己的頭還大的怪獸，方才意識到自己的擔(dān)子竟有如此之重——高跟鞋小姐這次又換上了鐘愛的八爪魚的身體，不再是上次那個清秀的比目魚了。

不過此時后悔已晚了，卡爾和孫老板早就躲得遠遠地去和其他代表聊天，八爪魚已經(jīng)將一只觸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這個重要的任務(wù)，他想推也推不掉了。

“你家那個老管家呢？”高跟鞋小姐瞪著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問。

“哦，什么？”他還在適應(yīng)她的這個新形象——適應(yīng)的難點在于，讓兩條腿切實貫徹停止震顫的命令，并盡責(zé)做好支撐身體的本來工作。

“就是那個兩只右手的機器人。”高跟鞋小姐忽閃著每只都可以吞掉地球領(lǐng)主腦袋的大眼睛，提示說。

“它給我發(fā)了條短信，”他喉結(jié)滾動，用從嗓子眼里擠出的聲音說道：“他只是說他會回來的。”

“你們的感情真好。”八爪魚激動地拍了一下地面，飛船猛地晃動起來。“看你的臉色那么蒼白，是在擔(dān)心你的老管家嗎？”

地球領(lǐng)主只好點頭，然后一把抓住從自己身邊走過的一個穿著晚禮服，方頭圓身的機器人，嘶啞地說：“給我來杯茶。”

“什么！茶？”

“什么茶都行，”他不耐煩地擺手，完全沒注意到這個穿著燕尾服的機器人胸前掛著代表證。“要不就‘大紅袍’吧。”

“袍子？您是要唱戲嗎，太好了！我還沒聽過真人唱戲呢。”阿呆鼓掌說道。

“不是唱戲。”他趕緊捂著阿呆的喇叭，附在它的接收器旁低聲說：“那是一種茶，茶葉！”

“哦，領(lǐng)主大人。請不要這樣，我是不能替代您的阿爾法管家的。”阿呆害羞地說：“它可是我的偶像。”

“它不在這里，而我現(xiàn)在就要……”他沖八爪魚笑了笑，又轉(zhuǎn)回身焦急地說：“我要的是那種喝了能讓人思維敏捷的飲料，懂了嗎？”

“哦，明白了。來瓶冰紅茶。”阿呆說著，叫來了一個機器人侍者。

地球領(lǐng)主猛抓自己的頭發(fā)，“我要真正的茶，那種可以品的茶，茶道的茶……”

“你是想要我給你倒到小杯子里？”阿呆說著，拿過一個玻璃杯，將它捏小。

“不，不是杯子…...我要的是有茶葉的那種。”

巨型八爪魚津津有味地看著他，饒有趣味地觀看著嚼辮子的行為藝術(shù)。

“為什么要有葉子？”阿呆問。

“嚼茶葉是遠古的時尚，那時候名人思考問題的時候都這么干。”

“你喜歡嚼泡了水的樹葉，你是羊嗎？”

“不，我屬羊，但不是羊。”

“因為你不產(chǎn)奶。”

“不，不產(chǎn)奶是因為我是男的。”

“哦.....，”阿呆的腦袋嗡嗡作響，它啟動了生物分析探測儀，開始掃描眼前的這個生物。

為了避免阿呆當眾宣告分析的結(jié)果，他搶先解釋道：

“我是人，正宗的男人。你看，我身上沒有毛，而且是兩條腿走路…..”

“所以......你是一只退了毛的雞？”

他一把奪過阿呆手里的冰紅茶，擰開蓋子，咕咚咚，一口氣將整瓶都灌進了肚中。

“真難得。”八爪魚輕輕將那只觸手收回，也拿起一瓶冰紅茶，擰開，啜飲了一口，又將另外兩只觸手吸在飛船的玻璃墻壁上，望著飛船外暗紅色的火星，幽幽說道：“沒想到你還是個懂茶的人。”

“哎…...”地球領(lǐng)主感到肩頭和心頭都是一松，“當年我學(xué)的可是文科。”

“怪不得，”八爪魚笑了，“說來我也算是個文藝女青年呢。”

“是嗎，原來你的數(shù)理化也不咋地。”

說完，兩人相視一下，都不由哈哈大笑起來。

飛船的另一側(cè)，卡爾遠遠地看見了這一幕。與其說他感到了欣喜，不如說驚訝的成分更大。他本意只是想支開地球領(lǐng)主，好方便他和孫老板完成私下的秘密交易，沒想到那個刺頭竟然對地球領(lǐng)主有了好感。這樣一來，雖說算不上對他有利，但也不是件壞事，終究也只算是件小事。于是他收回心思，專心應(yīng)對其眼前的人來。

“真珠夫人，”他含笑問道，“您倒是說說，覺得我們這次去哪里流浪比較好呢？”

“呵呵，我就知道你剛才的那一通吹捧另有所圖。”真珠夫人揮舞著手里的扇子，說：“你們都有什么鬼點子啦？”

“果然瞞不住您。”卡爾湊近低聲說道：“您覺得去‘創(chuàng)世之門’怎么樣？”

“那有什么好看的，遠看像個雞爪，近看霧蒙蒙的什么都沒有！”

“嗯……那銀河系黑洞呢？”

“呦，是孫悟空886出的鬼主意吧？哼，我就知道那猴孫就想著給自己撈錢，出的主意都土得掉渣！”

“那大麥哲倫星云呢？”因為接連受到打擊，卡爾焦急地額頭滲出了汗珠，“聽說那的景色不錯，人又少。”

“嗨，你這個小家伙呀，”真珠夫人戳了一下卡爾的額頭，“人精是人精，但論掌握知識的程度就遠遠趕不老阿爾法了——麥哲倫星云太遠了，就算是穿越蟲洞去，也得花個一年半載。更難辦的是花銷，那可得海了去。”

“不至于吧。”卡爾說：“雖然領(lǐng)主大人趕不上您富有，但哪怕是送一億艘飛船過蟲洞，也不至于讓我家大人犯難。”

“一億艘飛船？哼，我看就算七十億艘，你家大人也出的起。”真珠夫人又揮起了扇子，像是在趕走一只不知好歹的蒼蠅。“當年你是通過遠程教育上的物理課吧？——制造蟲洞的難度跟其面積指數(shù)級增加。七十億艘飛船用普通大小的蟲洞就可以通過，可地球不行。一個六萬億億噸的大土疙瘩得多大一個蟲洞啊？別說我們還沒造過那么大的一個蟲洞，就算能造的出來，你們家領(lǐng)主的全部財產(chǎn)恐怕連其費用的零頭都付不起。你們這些不愛用腦的年輕人，是躺在技術(shù)紅利上的時間太久了，連這都不知道。”

卡爾聞言一愣，但旋即又鎮(zhèn)定地說：“夫人說的有理，這事兒我確實沒想過。可這些不都是該AI操心的事兒嗎，我們何必再費這個腦筋。而且說到底，總歸還是能用錢來解決的呀。”

真珠夫人不置可否的微微一笑，“這話也不能說沒道理。”

“那關(guān)于流浪的目的地，還得您給出個主意呀，夫人。”

“呵呵，你這個機靈鬼，是盯住我不放了。主意我倒是有一個，不妨說給你們聽聽，采不采納全憑你家領(lǐng)主大人。”真珠夫人收起了扇子，眼睛一閃一閃地說：“你們知道飛馬座最近正鬧經(jīng)濟危機吧？”她見兩人點頭，又接著說道：“我聽說他們打算讓那個白矮星盡快吸積爆發(fā)成超新星——那樣將制造出大量的稀有金屬，對他們搞活經(jīng)濟有好處。”然后她停了幾秒，讓卡爾有時間查詢話中的天體物理學(xué)術(shù)語。

果然，孫老板首先反應(yīng)過來，立刻興奮地瞪大了眼睛，“這可是件難得的盛事。如果去那里，不但可以觀看超新星爆發(fā)，說不定還能免費得到一些流落到地球上的稀有金屬呢！”

“孫老板果然精明。他們正打算辦個近距離觀看超新星展覽，還打算送一些免費采集的名額給報名較多的團體……當我提及我們的那個流浪計劃之后，他們說是愿意提供七十億個免費名額，讓我們帶著全體選民一道去那里觀看超新星爆發(fā)。”

“這可是件利球利民的大好事。”

不必等真珠夫人繼續(xù)暗示，卡爾撇了一眼正沉浸在文學(xué)討論的地球領(lǐng)主，說：“真珠夫人高見，目的地方面就按您說的和飛馬座那邊進行接洽，我相信領(lǐng)主大人是不會有什么異議的。至于您擔(dān)心的那個蟲洞問題，我們不妨讓孫老板費費心，他可是星際旅行的老行家。”

真珠夫人深深地望了孫老板和卡爾一會兒，頷首笑道：“我當然知道孫老板是這方面的專家。想來，其他旅游公司也都競爭不過他這個‘忠誠合作伙伴’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