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為大宋子民是一件非常幸運的事，物豐民盛，經濟富庶，文化昌盛，朝廷還變著法子找理由給臣民放假。一有由頭，皇室就作出表率，帶頭在郊外踏青游玩，于是生活在汴京城的老百姓們，日子過得美滋滋的。更別提遇上皇帝初婚這數十年才一遇的美事。

皇帝大婚，大赦天下，罷朝十日，大宴七天，又遇上乞巧節，于是在街頭巷尾擺了鋪席，斗巧的、猜謎的、舞獅的、放花燈河燈的好不熱鬧，原本最遲不過四更天就要歇市的夜市，更是通宵達旦，鬧到天明，反倒是白日里的集市顯得毫無人氣。夜生活，永遠是汴京人追求的精神世界。

夜里的晏璧倉顯得寂靜而冷清，下人們都被夫人放去湊熱鬧了，只有上了歲數，腿腳又不便的貴叔早早地關了門歇下了。

王蒙正和夫人自然是睡不著的，皇帝大婚越是喜慶，他們的心就越是憂愁。從昨日起，那丫頭就閉門不出，送進去的飯菜幾乎原樣送回，好在吃了不少水果。聽阿平說，小姐時常在屋里哭泣。

王夫人站在女兒的門前躊躇了好一會兒，還是敲響了她的門：“月兒，月兒。”

出人意料的，不過才敲了兩下，門就被打開。王若素雙眼紅腫，人又瘦了一圈，扯了個笑容給母親：“娘。”

王夫人一把摟住女兒，哄著她：“乖女兒，娘做了你最喜歡杏仁酥，這次做得可好了，你過來嘗嘗看如何。”

“爹呢？”

“在房里，走吧”。說罷，她牽著女兒的手一路走出竹苑，穿過回廊，來到菊苑。

她一邊任由母親牽著，一邊抬頭看天空。漆黑的空中一輪圓月高掛，在周圍點點星光的簇擁下，更顯皎潔柔和，一如益哥哥那溫潤如水的目光。低下頭，一陣酸楚涌上鼻頭，淚眼朦朧。再抬頭時，回廊兩邊的燈燭化作點點星光灑滿了她的全世界。

王夫人一回頭，便見著女兒眼中噙滿淚水，心一酸，淚也涌了上來，伸手緊緊抱住她，道：“月兒，月兒，娘都知道，都知道。”

“娘……”在母親的懷抱里，王若素終是忍不住，大哭起來。

母女倆在回廊里哭成一團，過了一會兒，屋里的王蒙正忍不住走出來，眼睛也是紅紅的，嘴里道：“走吧，走吧，進屋說，進屋說。”一邊說著，一邊示意母女倆進屋。

大哭一場后，王若素覺得心里的那團悶氣散了不少。夫妻二人又勸哄她吃了兩塊兒杏仁酥，喝了杯菊花茶。見她肯吃東西，兩人放心不少。可是誰也不敢提皇上大婚這事兒。

沉默一陣，倒是王若素先開了口：“今日乞巧節，我想出去轉轉。”

王蒙正嘿嘿笑兩聲，與夫人對視一眼，紛紛道：“那好啊，那好啊。”卻暗自后悔把所有人都放出去了，沒人跟著她。王蒙正又怕她一人出去會出岔子，便道：“正巧你娘剛才還說想出去轉轉。”說著給夫人使眼色。

王夫人趕忙說：“對，對，娘也想出去湊湊熱鬧。年輕的時候，娘最喜歡的就是上元節和乞巧節了。”這倒是句實話。

王若素點點頭，王夫人收拾了一陣，一家人輕裝出門了。

說起來，每年重大節日一家人都會一起出游，但自從女兒與皇上走得近后，她每次都偷偷溜走，讓王蒙正大為無奈。沒想到時事變遷，如今皇上再也沒有機會拐走自己的女兒了，這一點，王蒙正還是欣慰的。只是不知道這個劉從德是個什么人物。

王蒙正心事重重，王若素一臉情殤，王夫人心中嘆了口氣，把二人往城外的大相國寺帶，雖然此時最熱鬧的一定是宣德樓。

與晏璧倉內的寂寥相比，外面不僅燈火通明，還人聲鼎沸，汴京這座大宋境內最大的城市果然最不缺的就是人氣。與宣德樓相比，大相國寺的夜市多了幾分乞巧節的氛圍，少了幾分皇帝新婚的氣氛，讓夫妻二人放心不少。

大相國寺門前已經被臨時搭建的鋪席占據，鋪席在道路兩側，中間人潮涌動，王家三口一走進去就被淹沒在喧鬧的人潮中。人群中有人走著走著就佇足，后面不明就里的人還在往前推，最容易走散。

“那邊是什么？”王若素看見前面一個鋪席前密密麻麻為了許多人，還不斷傳出喝彩聲。

王蒙正隔著人群望了望，道：“好像是在賽巧，”想了想故意打趣道：“你娘年輕時賽巧十賽九輸！”

王若素勉強笑了笑，一副很有興趣的樣子：“娘，我們去看看。”

兩夫妻巴不得她上心，于是王蒙正在前面“開路”，王夫人拉著她的手擠過去。賽巧那里人本就多，后面被堵的怨聲載道，三人幾乎是被人群推著走過去的，王夫人拉著女兒的手好幾次都險些擠脫。快到那邊的時候，似乎是有人推了王若素一下，她一個趔趄往旁邊蹙了半步，王夫人拉著她的手應勢而脫，等她回頭看時，哪里還有王若素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