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而空蕩的水晶大殿。

大殿的所有裝飾僅由水晶打造，從水晶透過的菱角光四處透散，那王座上坐著熟悉的身影，他依舊是一身白衣，眉心的火焰像是在燃燒，一頭白發垂釣，潔白的肌膚上鋪蓋有鱗甲，落寞的身影映襯在黑暗之中，維持長久的動作而不會出現絲毫動彈。他像是蠟像，眼神空洞到幾乎散去凝聚的光芒。

大殿里空無一人，寂靜得幾乎落針可聞。

那看似雕塑一般的身影，有著平穩而緩慢的呼吸，證明他的確有著生命。

遽爾，大殿內一道金光閃爍，一道人影從那光幕中走出，一身金絲縷衣，頭戴金鳳簪，跪拜在大殿之中，話語輕靈：“洛家第一百二十三代繼承人前來叩拜皇?！?

身影巋然不動，良久后，才稍稍有些生氣，他的話語宛若龍鐘一般忽然響起：“起來吧，我說過人類的戰爭，龍族的戰斗與我無關。他們誰主宰這個世界，誰將會被世界吞噬也與我無關，我只是主持公平的旁觀者而已。”

“你走吧，不要再來找我了，即便你是洛水筠的后人，我也依然會將你處死。”皇冰冷的眼眸早已失去了神采，只能空洞地感受到孤寂和冰冷的存在。

“可是皇曾經也是人類呀，難道現在全人類面臨毀滅的盡頭，你也準備袖手旁觀嗎？何況人類之中，還有著王、黃兩家的血脈呀！他們的先祖可都是皇珍視的人吶，皇，你還記得當年的情誼嗎？”

她持續地勸解，卻得不到回應，空蕩的大殿里，唯有她一人的回音。

忽然，王笑了，笑得很詭異：“情誼？”

“情誼是什么？是可以用來彌補千萬年歲月的空洞，還是能夠稍稍緩解我寂寞或孤獨的東西？”

“情誼什么都不是。爾等皆是我用來緩解漫長生命里孤獨的東西，所謂情誼、所謂情緒、所謂羈絆、所謂牽掛，其實都不過是漫長歲月里的一片雜葉，奈何雜葉所在的地方，是浩瀚大海，蜉蝣又怎能與真龍比肩？爾等想的太過簡單了。”皇笑容漸漸變得冰冷，帶著真實的無情與寂寞望向那道和洛水筠長得一模一樣的臉。

“皇！痛苦的時間有界限，曾經發生過的事情，就讓它散去吧，你再痛苦又有什么用呢？”這是她第一次違背了家族遺訓，向皇提出了質疑。

皇完美而俊俏的容顏上露出了恐怖的笑：“痛苦？淡忘？散去？”

“你若是知道我經歷過的東西，你就不會這樣說了?！被适州p輕地揮動。

大殿里的一切消散，只有皇和水晶寶座依舊存在，她的后面出現了木椅，就像是那一刻，皇所做出的選擇一樣。

皇坐在水晶寶座上，望著和千萬年前一模一樣的容顏：“坐下來罷，好好感受一下四周的黑暗與冰冷，這里的一切全都是我曾經所面臨和承受的東西。”

她承受不住，開始劇烈地顫抖，那些黑霧在快速朝他匯聚，像是想要傳達什么，猛地，她的腦海里出現了一道道漆黑的恐怖身影伴隨著慘叫，那是一個人的慘死，也是一個人絕望的盡頭。

“皇，我錯了，放過我吧！”她在哀鳴，在咆哮。

水晶寶座上的身影勾嘴一笑，像是在嘲諷又像是在悲傷，看不出具體的情緒。

他輕輕揮手，黑暗渾然散去，皇起身，漸漸走向她，像一位魔神：“痛苦可以遺忘，會隨著時間漸漸地淡去，可這些被忘記的痛苦，是逐漸消散的痛苦，可唯有我的痛苦，是日益增長的痛苦，你叫我怎么去忘記，世界不斷有人絕望，我的領域就會不斷擴展，世界越混亂，我的絕望就越強烈，我的領域就越廣闊，我承受的罪惡就越多！”

“我的存在，是承擔世界的罪惡與黑暗，所以你們這些供給者永遠都無法想象我承受的痛苦……”皇話說到了一半，感受到了疲倦，便往水晶王座走去：“你要我怎么改？怎么做？帶著無盡的罪惡去改變世界？改成罪惡的世界？改成只剩下絕望的世界嗎？”

皇靠在水晶王座上，感受到極致的冰冷：“我累了，你走吧?！?

她戰戰栗栗，顫抖著身體從金色光門中退去，臉色灰暗，回去那充滿紛爭與生存的世界。

大殿再次恢復了寂靜，皇坐在王座上，忽然露出了孤寂與疲倦，像是漫長生命里暫時的軟弱，他喃喃自語：“我選擇了永無止境的生命，繼承了破敗的罪惡，帶著無盡的絕望，一直走到這片世界的盡頭，我又得到了什么？”

“到頭來，我還是失去了所有，什么都沒有得到，只是得到了這無用的生命和力量?！被屎鋈话d狂地笑，用手遮蓋著臉。

所有的情緒都變得多余而不堪。

大殿里的一切，再度消散，黑暗和絕望籠罩著世界，只有無盡的冰冷在急速蔓延，這里是絕煜?；首谒踝?，看不到一絲光明，像是回答了選擇的那一刻，那時的他還是秋康。

王還在寶座上，等待他的答案，他回答了王。

“我選擇第二個，成為皇?！?

那時的場景再度顯現，王依舊站在秋康的面前，帶著溫柔的笑，那可是一個度過漫長歲月孤獨和冰冷的王，竟然能夠露出笑容，他現在看上去忽然覺得不可思議，可能是看到了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所以覺得很慶幸，才下意識地笑，現在的他仿佛能夠理解到那樣溫柔的笑為何而來了。

王問：“為什么選擇第二個？”

秋康也笑，詭異而難以揣摩：“因為我想要漫長而無止境的生命，短暫的生命會帶給我無盡的痛苦和黑暗，所以我想用漫長的生命去洗脫和結束曾經的痛苦，這樣對于我而言未免不是一個好的選擇。既可以擁有無盡的力量去主宰這個黑暗的世界，又可以擁有無盡的生命去享受無盡的權利?！?

“既然如此，我為何不去選擇呢？”

“對于我而言，我又自私了一次。他們都已經死去，這樣的痛苦都會有人經歷，那么為何不能讓我獨自一人承受呢？何況我已經承受到這樣的痛苦呢？為何不向這些痛苦尋求一些回報呢？無盡的力量和無盡的生命是我應得的?！?

“痛苦會淡忘，隨著無盡的生命，我也會漸漸變得忘記曾經的痛苦，只有權利和生命會陪伴我，這樣的痛苦我又為何不去承受呢？這樣既不會有代替我承受這樣的痛苦，也不會再出現這樣的痛苦，何樂而不為？”

“哈哈哈~”王全然忘了姿態，癲狂地笑。

“無盡的力量和無盡的生命是應得的？”王發出了質疑。

“你何必自欺欺人呢？你明明不是去追求漫長的生命與力量的?！蓖醭靶η锟?。

秋康皺眉：“為什么這樣說？”

“你問我為什么這樣說？”王又笑：“其實你早已知道，我的痛苦是不會隨著時間慢慢消退的，反而是隨著時間越發強烈的，所以隨著時間的流逝，孤獨而漫長的歲月里，你的痛苦是無法想象的，甚至是你不可負擔承受的?！?

“你既然知道我在騙你，那你為什么還要說出來？”

“因為我想你親口說出原因?！蓖跽f。

秋康陷入了猶豫，沉思：“我之所以沒有選擇成為你，是因為我害怕和你得到一樣的結局，而如果我不承受這一切的話，就會有人代替我去承受，我現在都已經承受到這種程度了，你又叫我如何去選？是自私地茍活著？說實話，我做不到。我是一個自私的人，所以這些痛苦，我自己自私就好，何必要和別人分擔呢？”

“不只是這個原因。”王又說。

秋康也露出了笑：“難怪，你會選中我，其實從一開始，你就知道我會如何去做選擇。其實真正的理由，你也應該聽見了，聽見秋三子的回答了?！?

秋康坐在木椅上，繼續回答著：“因為我的羈絆還有很多，不僅僅是我與他們羈絆，還有別人的羈絆，這些羈絆都是值得我去守護的羈絆，我的羈絆也并沒有完全斬斷?！?

“說實話，當我去康碑揭家借錢的時候，他看著我的眼神便是我想守護的東西。”

“一個眼神？”王反問：“一向憤世嫉俗的秋康又怎么會幼稚到守護一個眼神？”

“因為那是我還未斬斷的羈絆，他們前幾年就離開了牧原，所以他們都還活著，并沒有死去，而守護這些還活著的人，還活著的羈絆，還活著的心，便是我真正選擇的理由?！?

“這個理由夠嗎？”秋康的金紅色十字瞳猛地擴散，扭轉。

王得到了滿意的答案：“這個理由夠了?！?

遽爾，四周漆黑的一切消散，秋康再次恢復，現在的他依舊是皇。

一切未變，一切又變。

秋康露出千萬年的孤寂，空洞的眼神里流露了情緒：“守護想守護的一切嗎？這些都是值得珍視的東西?！?

“可你知道我為什么不去調節人類與龍族的戰爭嗎？”

“你知道？”

“不對，你不知道。”

“想知道我的理由嗎？”

“那我就告訴你罷?！?

“人與人之間存在羈絆，龍與龍之間存在羈絆，人與龍之間也存在羈絆，世界的一切都相互存在著羈絆，而我守護的不僅僅是人與人之間的羈絆，更是守護這個世界上的所有羈絆，這算是偽善嗎？算吧。因為我是在犧牲極少數的羈絆去拯救更多的羈絆呀?！?

“你想一下，斬斷人類與龍的羈絆而去守護人與人之間和龍與龍之間的羈絆，這樣也沒錯呀?！?

“你說人類和龍族之間也有羈絆？當然有呀。可是這樣的世界是不允許存在的，而我就是遵循這樣的規則并且持續守護的矛盾存在??！”

“抱歉了，王……”

“我好像在絕煜的盡頭，迷失掉了自己，也迷失掉了自己守護的真正理由。”

“吶~有誰能夠告訴我真正的答案嗎？”

“有人嗎？”

“有龍嗎？”

“或是有誰嗎？”

“都沒有嗎？還真是可憐呀！哈哈哈~”

大殿里傳出凄涼的笑聲，直至笑得疲倦，然后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