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連載小說--如果有來生(40)
- 如果有來生2
- 書蟲小書
- 10602字
- 2021-03-17 13:43:26
40
蘇梅在家這段時間整天懶洋洋的哪都不想去。蘇梅雖然祝福林月和陳世龍,但最好的方式便是不打擾她們的生活。蘇梅決定回BJ,現在歐陽最需要人陪伴??赡軞W陽早就習慣了這樣生活。蘇梅在家住了一個星期,不管家人怎么勸阻她,還是連夜坐火車回了BJ。
蘇梅回到BJ時住處時,發現電視開著最大聲,歐陽一個人正在吃飯。歐陽看到蘇梅突然回來,像被人砸了一下,很是意外,驚呆地問:“蘇梅,你怎么回來這么早?家里發生什么事了?”蘇梅看著歐陽笑著說:“老師,我回來陪您過年。今年您不用一個人過年了?!睔W陽說:“蘇梅,你回去吧!”蘇梅說:“老師,我自己寫了一首詩還譜了曲,您看看怎么樣?您吃完飯,我彈給您聽?!碧K梅把行李放在客廳,拿出那首在火車上寫好的曲子去洗手。
歐陽先看了一遍,題目叫《我想和你做個簡單的告別》,請原諒我把你丟在風里,你不知道我最喜歡風吹的感覺……
像發現新大陸一樣,歐陽問:“蘇梅,這是你寫的?”蘇梅邊擦手邊說:“是的,老師?!睔W陽讀了一遍,說寫的不錯。蘇梅說:“老師您看看,有沒有需要修改的地方?”歐陽站起來說:“走!你去彈一遍,我聽聽。”說完,歐陽和蘇梅一起去了琴房。
蘇梅已經把曲譜和詩熟記于心,像是參加鋼琴比賽,坐在鋼琴前深吸一口氣又深吐一口氣,伸出雙臂,準備開始,對著一旁的歐陽輕輕點了點頭,開始彈奏。蘇梅彈著鋼琴,想起一個個擦肩而過的人,歷歷在眼前,仿佛是一幕幕的電影橋段,想起陳世龍上車時的背影,想起趙曉光離開時的眼神,想起林父,讓她一陣陣心酸,憂傷,傷感。蘇梅忘了自己干什么,忘了自己在哪里,忘了自己想說什么,忘了自己去哪里?她只是與身邊一個人又一個人遇見,一次又一次的告別,沒有重逢,沒有結尾。蘇梅彈著鋼琴眼含熱淚,不知何時熱淚已撲滿面,到最后蘇梅看見那些人,一個又一個走遠,連一句再見都沒說。
蘇梅不知何時結束的彈奏,只是手在空中停留一段時間,歐陽看蘇梅投入所有情感。這是他聽到的有史以來讓他感觸最深的一首曲子,是那么質樸,卻直觸心底,像是讓人打開心底最深的大門,把秘密放出來在金黃的陽光下曬一曬、晾一晾,又重新放回原處,最后輕輕關上打開的心門。歐陽把紙巾遞到蘇梅面前,蘇梅接過去擦了擦眼淚,歐陽知道蘇梅還沒完全從情緒里走出來,輕輕的打開門出去了。
蘇梅情緒平復后走到客廳。歐陽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看見蘇梅出來,說:“坐吧!蘇梅!”蘇梅坐在另一張沙發上看電視,歐陽問:“失戀了?”蘇梅不動聲色地看電視,說:“沒有。”歐陽說:“說謊,從你回來我就感到你和以前不一樣?!碧K梅不說話,一動不動的看電視。歐陽說:“你可以說說,說不定我能幫你出出主意,把那人追回來。話又說回來,那人放著你這么好的姑娘不要,是不是眼瞎了?我猜他不是瞎了就是得了失心瘋。”蘇梅沒有任何反應,就像什么也沒聽見。歐陽說:“不過愛情這東西,誰也說不清?!碧K梅說:“林月懷孕了?!睔W陽驚訝地問:“什么?湘秀知道嗎?林冬知道嗎?”蘇梅不看歐陽,只看電視,說:“知道?!睔W陽好像明白過來說:“你羨慕嫉妒她。”蘇梅說:“不是?!睔W陽說:“那你是為什么?”蘇梅說:“我關系最好的男同學和她好了。”歐陽說:“你喜歡那個男生?”蘇梅看著電視,緊緊盯著電視,像是思考怎么回答歐陽,過了片刻,說:“那是之前,現在我的最愛是鋼琴。”歐陽笑了,說:“蘇梅,你啊,總是逞強,總是假裝堅強,說你什么好?”蘇梅說:“那就什么都不要說?!睔W陽說:“我準備四月份舉辦一次鋼琴音樂會,到時你把這首歌像現在這樣彈出來?!?
“真的?老師!”說完,蘇梅轉過頭看向歐陽,歐陽點了點頭,說:“有天你會感謝你所經歷的一切,這些經歷都會成為你最寶貴的財富?!碧K梅說:“老師,您還愛林老師嗎?”歐陽笑著說:“已經種在心里了,成了參天大樹。想拔也拔不掉?!碧K梅說:“你后悔嗎?后悔這樣嗎?值得嗎?值得這樣嗎?”歐陽笑了笑,說:“這個世界上每分每秒都有人后悔,我也后悔過,可我不后悔遇見她。其實你和她挺像,很像很像,有很多地方太像了?!碧K梅說:“這是您破例收我當學生的原因嗎?”歐陽淡淡一笑,說:“有一部分這個原因,不過最終讓我下定決心的就是你那次救林冬?!碧K梅說:“謝謝您老師。”歐陽站起來拍了拍蘇梅肩膀說:“走,彈琴去?!?
歐陽說完徑自去了琴房,蘇梅關了電視跟著去了琴房。歐陽在一旁指導蘇梅彈琴。
蘇梅和歐陽在BJ過了個年。蘇梅每天不是練琴就是背曲譜。歐陽沒想到蘇梅這么勤奮。除夕,蘇梅用座機給家里打了個電話,又給林家打個電話問了問林月情況,又說了自己的情況。這次林父也放心了,不過還是千叮嚀萬囑咐。蘇梅掛完電話,想起一個人,正想猶豫是不是打過去,電話就打了進來。
“老師,春節快樂!”
蘇梅還沒說話,就聽到那個熟悉聲音。蘇梅有些尷尬,輕聲說:“老師在看電視,你等下,我讓他接電話?!?
“蘇梅是你嗎?你還好嗎?你怎么沒回家過年?”那人問了一連串問題。蘇梅淡淡地說:“是我,我挺好的,我看歐陽老師一個人在BJ過年,就回來陪他過年。你等下,我讓老師接電話?!碧K梅說完就喊歐陽接電話。歐陽和那人說了幾句話后說:“蘇梅接電話,曉光找你?!碧K梅擺了擺手不想接。歐陽舉著電話說:“快點!”蘇梅還是不動,小聲說:“什么事?老師?”歐陽催促到:“蘇梅,曉光等著你接電話,你不接,他就不掛電話。你看著辦吧!”蘇梅不情愿拿起電話說:“喂!”說完,看了看歐陽,歐陽關了電視回了房間。
“蘇梅!新春快樂!”趙曉光語氣聽上去輕輕的,就像天上的云,輕飄飄的,輕飄飄的來,淡淡地去。趙曉光說完,兩人陷入沉默,誰也不掛電話。
“蘇梅,我帶你去看海吧,你看過海嗎?”不知多久,趙曉光又飄來一句話,就像在蘇梅心里下了一場雪花,紛紛揚揚,落了一地的白雪。
“我……就不去了。”蘇梅猶豫片刻直接拒絕趙曉光。
“為什么?”
“我現在天天練琴,歐陽老師難得有時間指導我,平常他都沒時間。”
趙曉光沉默片刻說:“蘇梅,你不愿意和我去看海嗎?”
蘇梅沉默,沒有說喜歡也沒有說不喜歡。
“我已經向老師替你請了三天。初三我來BJ找你,我想帶你去看海,就我們兩個?!?
“我…….”
沒等蘇梅說完,趙曉光說:“初三BJ,不見不散!”
蘇梅剛想說還要練琴,就聽見電話里傳來嗡嗡地響,已經掛斷電話。
蘇梅拿著電話失神的發呆,也不知道發什么呆。沒過一會,歐陽出來,看見失神的蘇梅,說:“電話打完了?”蘇梅才慢慢把電話放下,輕輕說了聲嗯,像是說給自己聽的,而不是回答歐陽的問題。
歐陽一邊開電視,一邊說:“他向我替你請了三天假,我同意了?!?
“老師你去我就去,你不去我就不去?!?
歐陽笑了,說:“我就這么沒眼力價兒,去了給當電燈泡,照明用??!”
“老師,你怎么這樣說?”
“我還是自覺點吧,曉光又沒說帶我,我不能這么不識趣?!?
“他敢!他最聽你的話。你讓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蘇梅說完就后悔了,真想找個地縫鉆進去,丟死人了。
“我看他還是最聽你的話吧!”
“老師……”
歐陽笑著拍了拍蘇梅肩膀說:“蘇梅,曉光人不錯,可以考慮考慮,反正他單著,還是個黃金單身漢?!碧K梅臉刷的紅了,說:“老師,我一直把他當成大哥哥?!睔W陽反問:“是嗎?像他這么優秀想找什么樣的女朋友找不到。人啊,就是不懂珍惜眼前人,失去后才知道珍惜,追悔莫及。”蘇梅不說話了。歐陽看了蘇梅的樣子,強憋著不笑又繼續看電視。蘇梅轉身往屋里走,歐陽說:“蘇梅不看電視了?”蘇梅沒回頭也沒回話,進屋關門了。
歐陽說:“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
第二天,蘇梅感冒了,頭疼,咳嗽,一直說冷。歐陽帶蘇梅去診所看病,醫生看了看,開了一個星期的感冒藥,叮囑回去按時吃藥。
初三,天不亮就下起大雪,鵝毛大雪,透過窗戶就能看到外面堆積一層薄薄的雪。下午三點,趙曉光冒著大雪到BJ,蘇梅給趙曉光開的門。趙曉光站在門口看到蘇梅,咧嘴笑了,笑的花枝亂顫。蘇梅趕快讓趙曉光進來,又幫趙曉光打掉落的滿身的雪花。趙曉光看著幫自己打掉滿身雪的蘇梅,說:“謝謝你,蘇梅?!碧K梅淡淡地說:“不客氣。”趙曉光放好行李以后去找歐陽聊天,蘇梅又去練琴,只是練琴時時不時咳嗽。趙曉光從歐陽那兒得知蘇梅感冒了。趙曉光聽到琴聲知道蘇梅在里面彈琴,本來不想進去,猶豫片刻后,輕輕推開門,站在門口旁看著蘇梅彈琴。趙曉光看著窗外飄著的白雪,聽著蘇梅彈琴,就想起顧城寫的那首詩《門前》。
我多么希望,有一個門口
早晨,陽光照在草上
我們站著
扶著自己的門扇
門很低,但太陽是明亮的
草在結它的種子
風在搖它的葉子
我們站著,不說話
就十分美好
有門,不用開開
是我們的,就十分美好
早晨,黑夜還要流浪
我們把六弦琴交給她
我們不走了
我們需要土地
需要永不毀滅的土地
我們要乘著它
度過一生
土地是粗糙的,有時狹隘
然而,它有歷史
有一份天空,一份月亮
一份露水和早晨
我們愛土地
我們站著
用木鞋挖著泥土
門也曬熱了
我們輕輕靠著,十分美好
墻后的草
不會再長大了
它只用指尖,觸了觸陽光
蘇梅彈完曲子,忽然感到身后有人,回眸一看是趙曉光。趙曉光正看著外面的飄雪。趙曉光看到蘇梅回頭看他淺笑,說:“我是不是打擾你彈琴了?”蘇梅說:“沒有?!闭f完,蘇梅又猛地咳嗽起來,趙曉光急忙走到蘇梅身旁拍著蘇梅后背,問:“吃藥了沒有?”蘇梅咳嗽的難受,眼淚都流出來了,淚眼朦朧的望著趙曉光說:“吃了?!壁w曉光說:“生病了,還不知道好好休息。”蘇梅淡淡地說:“好的差不多了,只是時不時咳嗽。”趙曉光看了看鋼琴說:“我和可以你彈一首嗎?”蘇梅往里側移了移位置,左側留出一個空間,趙曉光坐下來,說:“《水邊的阿狄麗娜》可以嗎?”
兩人相視輕輕一笑,兩雙手如行云似流水,穿梭在黑白鍵之間,像一對在水里自由自在的魚,又像一對在花叢中飛來飛去的蝴蝶,輕靈歡快又矯健。
趙曉光和蘇梅坐在一起彈琴時,心是打開的,也是最輕松的,最自在的。趙曉光想起自己彈琴時的時光,如果他能早點遇見蘇梅就好了。趙曉光忽然羨慕起蘇梅,羨慕她能做自己喜歡的事,看得出蘇梅真心熱愛鋼琴,比他這個想要憑借鋼琴獲得一己私欲的人純粹多了,純粹的讓他羞愧,讓他喜歡,卻又不敢靠近,讓他望而生畏。畏的不是恐懼,而是心存敬畏,在他心中成了一座活生生的女菩薩。
外面的雪越下越小,一直下到晚上七點才停。雪下了多久,兩人就在一起談了多久的鋼琴。趙曉光說:“蘇梅,餓了吧?我去外面買吃的?!碧K梅說:“我和你一起去。”趙曉光說:“你生病了,別出去了?!壁w曉光說著就要往門口走,蘇梅也跟著往門口走。趙曉光穿大衣,蘇梅也穿。趙曉光問:“蘇梅,你干嘛去?”蘇梅說:“我和你一起去,我正好想看看外面的雪?!壁w曉光擔心蘇梅剛感冒好些萬一在加重感冒就不容易好了,還想說什么,坐在大廳的歐陽說:“蘇梅想去就讓蘇梅一起去吧。”趙曉光看著蘇梅期待的神情只好點頭同意。
蘇梅和趙曉光一起去了。趙曉光走在前面,蘇梅走在后面,中間隔一大段距離。趙曉光停在原地,回身喊:“蘇梅!”蘇梅朝著趙曉光跑去,趙曉光說:“小心雪滑!”蘇梅臉紅悠悠的,不知是被雪凍的還是跑的緣故。蘇梅跑到趙曉光面前,趙曉光說:“走吧!”兩人一路并肩而行。趙曉光說:“蘇梅,你要是熱愛鋼琴就好好彈鋼琴,彈一輩子,彈到老,直到彈不動為止。”蘇梅不懂趙曉光為何對自己說這一番。不過,趙曉光說的正是蘇梅的夢想,說:“我是這樣想的,但我不知道有沒有那個運氣和福氣,不是每個人都能心想事成,也不是事事如人所愿。”趙曉光問:“為什么這樣說?”蘇梅想了想說:“生活不就是這樣嗎?不就是如此嗎?就是因為實現不了,所以才天天想著實現。實現了,也未必天天還像以前那樣。”趙曉光感覺蘇梅此時更像一個看透人生的哲學家,說:“蘇梅,你是一個多面體,總能讓人看到嶄新的一面,讓人眼前一亮?!碧K梅說:“還好吧,主要是千里馬還得靠伯樂發掘,要么怎么會有千里馬呢?”蘇梅淡淡一笑,看見前面一大塊潔白的雪,用手寫了一個英文字母:Readyone,又畫了一個心型。趙曉光不解地問:“你在做什么?”蘇梅說:“我給自己起了一個英文名字叫Readyone。說完蘇梅就往前走了,趙曉光在心型另一側寫到I love you,合起來看是 I love you Readyone。一顆純潔的心,可惜蘇梅已經走遠了。
兩人買完飯就回去了,吃完飯之后蘇梅又去琴房練琴??蛷d,歐陽和趙曉光坐在沙發看電視。歐陽喜歡看電視劇,正好趕上出國熱,播放的電視劇《BJ人在紐約》。歐陽問趙曉光:“最喜歡里面哪一句話?”趙曉光想了想說:“越是不在乎,也就越在乎。”歐陽說:“我最喜歡里面的一句話:如果你愛她就送她去紐約,因為那里是天堂。如果你恨她就送她去紐約,因為那里是地獄。就像人說一念成佛,一念成魔,而佛與魔只在一念之間。趙曉光說:“老師,您怎么認為紐約?”歐陽說:“如果愛與不愛,能分得那么清就好了,只可惜人都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壁w曉光看著歐陽的說的意味深長,卻又深不可測。
蘇梅早上起來就發高燒,吃飯的時候趙曉光見蘇梅還沒起來,敲門也沒應,進門一看蘇梅的臉通紅通紅的,一摸額頭燙的像火爐,急忙喊來歐陽。趙曉光去診所叫了醫生,醫生一摸蘇梅額頭驚訝的,說:“燒的太厲害,怎么燒這么嚴重?趕緊打針輸液,要不然會燒成傻子,”趙曉光和歐陽嚇一跳,兩人面面相覷,誰也沒料到蘇梅病情會突然加重。趙曉光說:“怪不得夜里,我聽見蘇梅一直咳嗽,估計重感冒?!贬t生趕緊回去拿藥回來先打針后輸液。趙曉光在蘇梅旁邊寸步不離,歐陽也是擔心,生怕有個意外,他怎么給湘秀林冬交代。輸液過程中,趙曉光不停地用溫度計給蘇梅量溫度,看著溫度計紅線一次比一次短,心里才算踏實。蘇梅的臉龐慢慢褪去紅色變成白色,蘇梅醒了,看見趙曉光坐在身旁,想要起來,卻又掙扎不動。趙曉光見狀,說:“謝天謝地,你終于醒了,嚇死我和老師了。”蘇梅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覺得頭沉的像塊石頭,說:“我怎么了?”趙曉光說:“你發高燒,燒到四十多度。幸虧我發現的早,要不然……”趙曉光說不下去了,看上去特別擔心蘇梅。蘇梅卻淡淡一笑,反而安慰趙曉光,說:“沒事了,這不我好了,別擔心了。”趙曉光咬著牙,握著蘇梅的手,說:“你知道剛才把我嚇成什么樣了?你還笑?還笑的出來!”蘇梅輕聲說:“謝謝你,哥!”趙曉光說:“我去告訴老師,他一直擔心你。剛才真的是九死一生。你這是大難不死,必有后福?!碧K梅嘴唇沒有一點血色,臉色煞白,嘴角微微上揚,看上去有氣無力。。
下午兩點,蘇梅的燒完全退下去,吃了點東西才有了點精神。趙曉光心想總算有驚無險,看情形,目前不能帶蘇梅去看海了。
蘇梅從過年開始,總是生病,不是高燒就是低燒。一個冬天,蘇梅感冒都沒好利索,雖然時不時咳嗽,頭痛惡心,但持續時間都不是很久,好了犯,犯了好,反反復復。蘇梅也沒當成大病,去看,只是感冒一直沒停。
四月眼看就到,歐陽趙曉光比蘇梅要忙得多,整天早出晚歸,為籌辦鋼琴音樂會一直做準備。蘇梅除了上課就是練琴。蘇梅也為參加鋼琴音樂會參加彩排。歐陽是真心栽培蘇梅,有意想趁著這次機會把蘇梅帶出來。蘇梅明白歐陽的苦心,可她總感覺為時過早。雖然張愛玲說出名要趁早,但蘇梅不希望過早的被人關注。她不想被人打擾,被同學說想出名,想瘋了。
晚上蘇梅正在練琴,歐陽接了一個電話,讓蘇梅接電話,原來林月生了一個大胖小子。蘇梅不知是高興壞了還是過于激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還是站在一旁的歐陽替蘇梅解圍。蘇梅知道林月要生孩子當媽媽,可沒想到林月那么快就當了一位母親。母親這個稱呼讓人安心又溫暖,蘇梅卻怎么也不敢想這個詞,竟然用在了比自己小一歲的林月身上。林月才二十一歲呀,二十一歲做了母親。蘇梅想都不敢想以后路那么長。
林父打電話讓蘇梅回去參加孩子滿月酒,蘇梅沒去?,F在正是鋼琴音樂會最關鍵時刻,一是排練,二是她沒有做好準備見林月。她不知道如何面對林月,甚至有種恐慌。她不知道該和當母親的林月說什么。那孩子仿佛成了蘇梅和林月無法逾越的鴻溝。蘇梅懷疑自己和林月再也回不到上學讀書時的那種狀態。
林家邀請蘇梅一家參加林月孩子的滿月酒,蘇梅父母問蘇蘭蘇陽去不去,兩人誰都不去。蘇蘭在外地上學回不來,蘇陽以學習為借口也沒去。蘇梅父母并不知道兩個孩子竟因林月陳世龍一面之緣內心發生天翻地覆變化。林月知道消息后,這才知道因為陳世龍一個人失去了所有的朋友,心中很是難過。
蘇梅在歐陽籌辦的鋼琴音樂會上嶄露頭角,獲得業界的一致好評與稱贊。這也是蘇梅第一次跟著歐陽出席這么重大的場合,蘇梅一夜小有名氣,還上了電視。蘇梅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里自己彈鋼琴的樣子,問:“歐陽老師這是誰?”歐陽說:“你啊,蘇梅?!碧K梅說:“我怎么沒見過我這個樣子?一點也不像我,一點也不是我。”歐陽看著蘇梅笑了笑,說:“看電視吧!”
蘇梅發覺自己越來越不舒服,心口像被堵上了,不知堵了什么東西,讓她一陣又一陣難受。蘇梅的感冒好像一直沒好,一直好不了,吃了不少的藥。歐陽帶著蘇梅換了一家又一家醫生,醫生都說是感冒留下的后遺癥。歐陽從朋友那聽說有個特別會看病的中醫。中醫有個怪脾氣,碰上他心情好的時候,他才會把脈看??;碰上他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是給金山銀山,連瞧一眼也不瞧。換句話說,找他看病得看他心情如何。歐陽帶蘇梅去的時候,那個中醫正給人開藥方,看見歐陽他們來只是瞥了一眼,又忙自己的去了。歐陽以為這個中醫脾氣那么怪,肯定是個怪老頭,誰知一見竟然是和自己年紀大小差不多,帶著一副眼鏡,眼鏡快要掉到鼻梁。歐陽忍不住笑到底是戴眼鏡還是不戴眼鏡,怕惹他不高興,可又不敢說。那人開完藥方收過錢等人走后,說:“誰看,坐這。”蘇梅坐到中醫對面。中醫讓蘇梅伸開手臂,開始把脈,又讓蘇梅伸出舌頭,又看了看蘇梅眼睛,不慢不快的,朝著歐陽問:“你是她什么人?”歐陽說:“我是她老師?!敝嗅t問:“她爸媽呢?怎么沒來?”歐陽說:“我和她爸媽認識,這孩子一直跟在我身邊,我就帶她來了?!敝嗅t正要摸蘇梅胸部周圍。蘇梅一下躲開,嚇一跳。中醫嚴肅地看著蘇梅,眼神像是一把刀子,說:“你看病嗎?不看病就走?!敝嗅t從頭到尾不多說一句話也不少說一句話,每句話卻是不可抗拒,鏗鏘有力。歐陽總覺得他和其他醫生不一樣,但又說不出什么地方不一樣,如果不是聽朋友說這人看病一看就準,一看就能看到根上,他早就發火了。歐陽對蘇梅說:“人家是醫生,怕什么?”蘇梅看了看歐陽,還是覺得別扭,又不好意思反駁,說:“能不能換家醫院,老師?!睔W陽說:“這位醫生看的特別準,一看就好,還不用怎么吃藥?!碧K梅猶豫說:“可是…….”歐陽說:“醫生不分男女,聽我的沒錯?!碧K梅只好聽歐陽的。中醫摸了摸蘇梅的胸部周圍,又往胸部下面按了按,一臉平靜地問:“多大了?”蘇梅說:“二十二歲。”中醫說:“如花似玉的年紀?!闭f完,又透過快到掉下鼻梁的眼鏡,眼睛往上看一眼蘇梅,又看了看歐陽。歐陽一下就明白了,讓蘇梅去外面等著。沒過多久,歐陽出來了。蘇梅上前問:“老師,怎么了?他說什么了?”歐陽看了看蘇梅,淡淡一笑,說:“沒事兒,咱們回去吧?!?
在路上,歐陽耳邊回響著中醫說的話。中醫說:“病情不樂觀,帶她去大醫院拍片子再下定論吧!”歐陽預感著不好,心漏跳一下,強作鎮定,問:“您想說什么?”中醫說:“如果我沒檢查錯的話,她剩下的時間不多了。我希望我是誤診,你還是帶她去大醫院看吧。我這治不了。”歐陽笑了一下,不知道那叫什么笑,說:“您說什么?”中醫說:“去大醫院看,多去幾家檢查。以后別說來過我這兒,就當我沒給她看過,我們也沒見過面。”歐陽忽然間哈哈笑了,說:“開玩笑,玩笑開大了?!敝嗅t盯著歐陽看了幾秒,看的歐陽臉僵住了,渾身僵住了,不能動彈一下。中醫又低下頭,從上衣胸口處的口袋掏出一盒煙,隨手抽出一支,點上火,抽了幾口,看著窗外,淡淡地說:“兩三個月的事兒?!闭f完吐出一口白色煙霧,像是天上那一抹淡淡的云。歐陽咬著牙,額頭青筋四起,雙手緊緊攥著,攥成兩塊石頭,難以置信,說:“不可能!”中醫也不辯解,也不看歐陽,只是看著窗外,也不知道看的哪兒,一直抽煙,像是自言自語:“回去吧,從哪兒來回哪兒去。”歐陽不知道自己怎么說出來的,眼里含著熱淚,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像是剛學會說話的孩子,說:“她……怎……么……了……”中醫抽完最后一口煙,吐出最后一口氣,說:“癌癥,怕是晚期?!睔W陽以為自己聽錯了,頓時定住了,久久才回過神,看著中醫,說:“不可能,她才多大。”中醫把煙掐滅,說:“但愿我弄錯了!”
歐陽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來的,擔心蘇梅看出什么,想笑卻怎么也擠不出笑,不知道對蘇梅說什么,只說:“沒事兒,咱回去吧?!?
“找死??!開車不看路!眼瞎了!”一個司機搖下車窗朝著歐陽大罵。
歐陽才回過神來。蘇梅差點撞到前面,幸虧她一直抓著車頂手環?!袄蠋?,你怎么了?”蘇梅看著歐陽臉色不大好,關心的問。
“嚇沒到你吧?蘇梅?”歐陽回過神來,擔心的問。
“沒有!”蘇梅看歐陽魂不守舍的樣子,說:“老師,您要是累了,就休息會兒。”
歐盡量讓自己表現出沒事兒,想笑卻又笑不出來,說:“我沒事兒。”說著就帶蘇梅去了一家最權威醫院,蘇梅拍了片子。蘇梅拍完片子后,歐陽讓蘇梅回車里等著。
歐陽聽到讓他心驚肉跳的結論時,傻眼了,他怎么也不相信這是真的,打死他也不相信是真的。歐陽不知道做什么好,雙手來回摸著口袋,像是找什么東西。歐陽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忘了自己找什么,找了一回,發現什么也沒找到,眼淚在眼圈里來回打轉。歐陽不能哭,一哭就讓蘇梅看出來了。他必須裝作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沒發生。他不知道該怎么給蘇梅說,更不知道該不該對蘇梅說實情。歐陽這個時候真想大吼一聲,管他吼什么,只要吼一聲就好,藏在心里真的太難受,難受的他要窒息。
歐陽失魂落魄地從醫院出來,也不知道去哪兒,漫無目的的走,看見有個凳子,坐在凳子上,望著天上刺眼的太陽,耳邊響起:“肝癌晚期,急性肝炎引起的,可惜發現的太晚了。發現早的話,還能藥物控制一段時間。”歐陽感覺特別累,有史以來第一次這么累,累的他直不起腰,累的他攤成一堆泥,累的他什么都做不了。歐陽耳邊又回響起醫生的聲音:“最多三個月?!睔W陽雙手抱著頭,雙肩顫抖著,嗚嗚地哭起來,生怕路人發現他哭了。
不知多久,歐陽看見蘇梅在車外站著,蘇梅時不時地踢著腳下的東西,像是踢什么東西。歐陽朝著蘇梅走去,離蘇梅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歐陽卻覺得越走越遠,越走越沒力氣,像是走了很遠很遠的路,像隔著萬水千山隔著生與死的距離。原來生與死隔的這么近,卻又這么遠。蘇梅看到歐陽,笑了,淡淡一笑,說:“老師,您怎么才回來?”歐陽看了蘇梅幾秒,說:“排隊的人太多,讓你等久了。我們回家吧,曉光還在等你?!碧K梅感覺歐陽好像有什么事瞞著自己,故意不告訴自己,想問卻又沒問。歐陽從頭到尾沒有給蘇梅說她得了什么病,蘇梅也沒問歐陽,兩人仿佛可以回避這個問題,誰也不說。其實,蘇梅已經隱隱約約知道了什么,只是她不知道怎么開口。她怕說出去,就再也收不回來,就再也無法挽回,就像潑出去的水一樣。蘇梅湊到車窗前,看著外面的行人和風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什么,可她卻癡癡的望著,像是要把他們記在心里,刻在心里。歐陽見蘇梅不說話,問:“在想什么?蘇梅?”蘇梅像是沒有聽到歐陽的話,像是喃喃自語,說:“真好!”歐陽沒聽懂什么說的話,問:“蘇梅你說什么?”蘇梅依舊看著車窗外,說:“他們看起來真好!”歐陽的心口就像被人捅了一刀,痛的他說不出話。歐陽真希望蘇梅大笑一場,或者大哭一場,而不是像這樣,壓抑著,壓的他喘不過氣。
“老師,我是不是要死了?”
歐陽心頭一震,差點失控,說:“胡說八道!”
“那些人說,誰拍片子就代表誰要死了。”蘇梅語氣里淡淡的輕輕的,像是說那些人,像是自己不是那些人中的一個人。
歐陽臉陰沉著臉,說:“胡說!別聽她們胡說八道!”歐陽感覺自己的心不知道被什么東西撕咬著,撕心裂肺的疼痛。
“我得了什么病?”
“感冒,過幾天就好了。”
蘇梅再也控制不住,趴在車窗上低聲抽泣起來,哭的很小心翼翼,像失去了最心愛的東西。
歐陽一直開車,加快速度往家回,一句話也沒說,像是和時間賽跑,爭分奪秒的跑。他不知道該怎么安慰蘇梅,也不知道怎么像身邊的人交代。
“我想回家,老師!”蘇梅帶著哭腔說。
“好,我們回家!”
歐陽不知道去哪兒,這個世界真大,大到連去哪兒都不知道。還好蘇梅說她想回家。他差點忘了,這個世界還有一個叫家的地方。
趙曉光到歐陽住處,看見歐陽和蘇梅正在收拾行李,像是遠行。趙曉光剛想問什么,歐陽給趙曉光使了一個眼色。兩人去了前后腳去了房間。
“老師,你們要去干什么?”
歐陽知道再瞞也瞞不下去了,雖然他很想瞞,一直瞞下去,卻擔心趙曉光將來會怨恨自己不告訴他,想了想,把事情真想告訴了趙曉光。趙曉光猶如當頭被雷劈了一下,一下蹲在地上,幸虧歐陽一把拉住他。趙曉光看著歐陽,眼里都是淚,說:“老師,您騙我的吧!您別給我開這種玩笑。”歐陽扶趙曉光站直,拍了拍他肩膀,低頭沉思,過了一會兒,搖搖頭走了。歐陽走到門口時,仰頭看著天花板,說:“我也不希望這是真的。”歐陽轉回身看著站的直直的趙曉光,說:“你和我們一起回去嗎?蘇梅想回家?!睔W陽說完就要開門走,趙曉光強忍著淚說:“老師,我愛她,我愛蘇梅,為什么老天這樣對她?!壁w曉光說完眼淚再也控制不住淚流滿面,咬著嘴唇,嘴巴顫抖著,最后仰著頭看著天花板。歐陽轉回身走到趙曉光身旁,想說什么卻知道說什么都沒用,什么不說也不行,最后拍了拍趙曉光肩膀,長嘆一口氣走了。
三個人一起買了當天晚上八點的火車,這是最早的一班火車。歐陽和趙曉光一路沒有睡意,蘇梅睡了一路。趙曉光見蘇梅的頭靠在窗戶上輕輕地把蘇敏的頭移到自己肩上。歐陽帶蘇梅回去,心是沉重了的,沉重的說不出一句話,看不見任何色彩,全是黑白色。
火車太慢了,卻又讓趙曉光覺得太快了。趙曉光想起那句話,越是不在乎越就越在乎。這句話用在他和蘇梅身上太對了,仿佛為他倆量身打造。趙曉光不知道蘇梅喜不喜歡自己、愛不愛自己,但有一點確定,他是愛蘇梅。趙曉光想起那句話:世界上最遠的距離不是生和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趙曉光多想對蘇梅說出那句話。那句話像一只蠱蟲一樣騷擾著他,噬咬著他的心,攪得他心神不定。他想用盡一生一世的溫柔,去呵護她,可她一直不給他機會,而他除了這最后一次再也沒有機會了。
歐陽沒有給任何人事先打招呼就回來了。歐陽先帶蘇梅趙曉光到的林家。當時,林月已舉辦完孩子的滿月酒,陳世龍已回部隊,林月還在家調養身體。歐陽到家時已經是夜里十點。林父林母誰也沒想到歐陽大半夜回來,而且還不打電話提前說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