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緩緩停在了佐藤電子廠辦公樓的大門前，辦公樓不大，只有三層，和不遠處高聳入云的員工宿舍對比得很強烈。樓前一個小廣場，噴泉水霧朦朧，遮擋住了后面齒輪的雕塑。佐藤科技的老板佐藤三江就等在雕塑旁邊，向車隊慢慢走來。

“二少爺，您先等一下。”說著話開門下車的魁梧漢子叫石鐵山，阿離習慣叫他老山，是負責他安全的保鏢。這次受傷以后，陳氏認為阿離受傷的主要原因是安保不到位，于是派來了以老山為隊長的一個小隊。阿離實在是懶得向人一遍遍解釋受傷的原因，只要求保鏢不能跟到學校里，其它的，隨他們去吧。

一下車，便見十幾個保鏢各自站好，皆穿黑西裝，配墨鏡，動作整齊劃一，等待著今天真正的主角。沒多久，隊首那輛車的車門便打開了，走下來一個穿著紅西裝的高瘦男子。他身高超過一米九，不僅比阿離高了半頭，甚至在一眾保鏢中也是鶴立雞群。然而他體型卻極瘦，完全是皮包骨頭，是一種病態的瘦，瘦到看不出哪里還有能支撐這副骨架的肌肉。長發及肩，并染成灰色，燙出大波浪的卷兒，加上倒三角的削瘦臉頰，讓人很容易就能看出他只有二十六歲。前劉海長長的一縷遮住了左半邊臉，將左眼完全擋住，使人乍一看以為是舊時代那種早已作古的潮流，其實只有包括阿離在內的少數人知道，這是為了掩蓋左眼早已失明，并安裝了義眼的事實。然而那只幸存的右眼卻一刻不停地注視著周圍，簡直要連左邊同伴的使命一并完成似的。湛藍色的瞳仁如寧靜的湖水，顯示出其混血的特征，這就已經與豐緣人的烏發黑瞳大不一樣。

就像碰到任何一件怪事一樣，任誰看到了這樣一個人都會不由自主地多瞅兩眼，從這個角度來說，那縷長長的劉海完全是此地無銀三百兩，想必有不計其數的好事者正打算撩開他的頭發，看看他想要隱藏的東西。然而哪怕最調皮的孩子或是最狂妄的紈绔子都不可能如愿，大多時候，他甚至不允許有過多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而他的武器，就是那一只湛藍色的眼睛。

目光如刃畢竟只是個形容，但到了他這里，就成了不折不扣實打實的東西。凡是被他認作敵人的人，不會有愿意和他四目相對的，因為他們真的會感到有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在自己面前夸張地揮舞，反射出陣陣寒光。這懾人的壓迫感來源于父親，他對父親一動一蹙的模仿，逐漸形成了這種睥睨天下的傲慢。幸運的是，他至少還記得，要對自己親近的人收起這寒芒如鐵的目光，讓阿離還能在短暫的柔和中，回憶起他曾經的笑臉。

他是陳合，阿離同父異母的兄長。

“明公來鄙廠考察，在下有失遠迎啊！歡迎歡迎！”佐藤三江領著一眾高層管理從雕塑處走來，微笑著伸出雙手，說：“哎呀，大少爺，你們通知得太匆忙了，今天又是周六，都沒來得及準備！”一邊跟陳合握手，一邊左右看看，問：“不知明公現在何處呀？”

“父親臨時有事，委托我來負責洽談。”

佐藤三江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尷尬之色，他點著頭說：“大少爺青年才俊，卡那茲誰人不知？事情交給大少爺，也說明了明公對我佐藤科技的重視。”

“佐藤先生，您還是疏遠了，令愛和舍弟若是有緣，我都該叫您一聲叔叔，您又何必把大少爺三個字掛在嘴邊呢？干脆就叫我阿合，也顯得親近，您看怎樣？”

“好，好哇，若此事能成，咱們也是一家人啦！”

兩人握完了手，陳合一回頭，見阿離還站在車邊，對著這偌大的工廠張望，便揮手叫他過來，說：“阿離，千代子小姐也在等你。”

順著哥哥的視線望去，佐藤千代子果然混在那一群西裝革履的高管中間，穿著一件酒紅色的魚尾長裙，十分顯眼。佐藤三江見狀也連忙招呼千代子過來，眼神頻頻暗示，嘴上說著：“千代子，陪陪二少……去陪陪阿離。”

最前面的兩個人有說有笑地走進辦公樓，身旁有一眾高管和秘書跟著，把阿離和千代子兩個落在了最后，阿離對談生意的細節實在沒有興趣，朝老山打著手勢，就拐個彎往車間方向走了。

看著佐藤千代子亦步亦趨地跟著自己，阿離心里有些想笑，他問道：“你穿得這么正式，不會就是為了見我吧？”

“哪有！”她低著頭，臉在長裙的映襯下顯得又紅了幾分，“就是，就是……我爸都沒跟我說，我哪知道是你呀！”

“喲？堂堂佐藤科技的董事長，要女兒親自下來陪客戶，你就不帶懷疑的？”

“爸爸讓我做，做就是了……”

阿離突然覺得有點兒沒勁，本來腦子里還準備了幾籮筐調戲這女孩的騷話，現在興致全無。他撓了撓頭，又覺得有些熱，解開了校服中山裝的前兩個扣子，這才對千代子說：“我想參觀一下你們的工廠，能找個熟悉生產流程的人嗎？”

千代子臨時抓過來的人姓李，是個斯斯文文的青年男子，戴一副度數很高的眼鏡，自稱是個什么主任，負責管理一線生產，阿離便由這位李主任和佐藤千代子夾在中間，任由四個保鏢不遠不近地跟在后面，在廠區隨意走著。

“我們佐藤科技是西部最大的電子制造企業，在卡那茲是我們的第一廠區，另外還有橙華、凌新、古辰等廠區。第一廠區現共有員工十萬余人，有員工宿舍三千余間，每間可住十二人……”

“等會兒！”這個數字把阿離嚇了一跳，“多少人？十萬！”

“是的，佐藤工業園是全豐緣最大的工業園區，占地五萬平方米，總建筑面積十一萬平方米。我們還計劃在北部再建一個工業園，以擴大生產。”

“看來真是賺著錢了。”

李主任點頭笑了笑，附和道：“經濟形勢大好，訂單不斷，企業就可以擴大。”

“訂單除了得文的道具和精靈球，還有什么？”

“主要是各大廠商的手機、電腦和外接設備。和道具精靈球不同，這些電子產品的訂單季節性沒那么明顯，是保證企業日常運轉的基礎。”

道具和精靈球的銷售季節性阿離倒是知道，精靈球銷售的旺季是12月各學校畢業季，學生們集中去捕捉野生寶可夢，而道具則是在4、5月份聯盟大會舉辦時。不過阿離以為各手機商發行新品時也應該是訂單的旺季，不知為什么這個李主任會說季節性不那么明顯。

“現在的各手機商會在私下協調發行新品的時間，很少有集中在一起打價格戰的時候，而我們接受各個廠商的訂單，所以源源不斷。”

三個人一邊說話，一邊拐上一座天橋，天橋上有一個閘機口，兩個保安坐在旁邊看著，工人刷了廠牌才允許進入，這樣不僅能防止無關人員進入廠區，還可以記錄每個工人的到崗時間，李主任稱這叫“規范化管理”。兩個保安一見李主任，立刻站了起來，手動打開閘機，放三人過去。通過天橋之后，就算進入廠區了。

廠區有不少方方正正的大樓，建得很密集，所有樓二層都有通道相連。李主任介紹說：“這里是A區，A區是電子零部件生產區，是基礎產線之一。”進了最近的一棟樓，李主任張羅著給阿離和千代子找鞋套，說：“A區的生產不需要換靜電服，但還是要穿拖鞋，而且廠里嚴禁攜帶手機、火源和其他金屬物品，所以陳先生，能不能把你的手機……”

阿離笑著說：“當然理解。”把身上的手機、手表和精靈球都交給了李主任找來的負責人，之后的參觀也是由這位姓井上的女負責人引導。

井上先向阿離講了些A區的福利，比如大部分工作可以坐下，食堂有加餐，工作相對輕松等等。三人隨意走進了一條生產線，聽介紹是沖壓產線，工人將成型機產出的產品放到沖壓機上；沖壓之后拿需要的部分，剩余的邊角料就扔進廢料箱里，再將沖壓后的產品擺盤，由搭檔確認是否合格。

一間車間十幾條流水線，每條產線上兩個人，大多是一老一少的組合，井上說因為這里的工作可以坐下，相對輕松，而且人比較多，基本都是正式員工帶著派遣工和臨時工。

“派遣工？臨時工？”

“中介招來的人是派遣工，各個中介不同，收費制度也不一樣，有的是一次性收一筆培訓費，有的是從工資里扣錢；工廠直招的大多是臨時工，有全職有簡職，一般工作時間比較短，派遣工和臨時工干滿三個月就可以成為正式工。”

“正式工有什么區別？”

“主要是工資。派遣工和臨時工的時薪是18元，而正式工的時薪是20元，加班工資的算法都是一樣的，平時是1.5倍；雙休日是2倍；法定節假日是3倍。基本工資差兩元，一乘起來就多了。”

阿離在心里粗算一下，覺得這工資也不是很多，便問道：“你們的正式工一般月薪能達到多少？”

“五六千吧，如果加班勤快的話，能達到七千多，這已經是全豐緣工業類行業能開出的最高工資了，在全聯盟也是首屈一指的。”

“五六千？怎么算的？”

“每天加班兩小時，每周六天班，就能達到六千了，如果每天加班四小時，就能超過七千。”

阿離被這數學問題繞得腦袋里一團漿糊，手機又不在身上，沒法打開計算器算一算，索性就由它去了。一邊聽著井上介紹工作流程，阿離一邊走近了一臺沖壓機，“我能試試嗎？”他說著，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井上為阿離找來了三個指套，戴在拇指、食指和中指上，說是為了避免弄臟產品，每個工人都要戴。坐在凳子上的年輕工人為阿離讓開了地方，一旁那個中年大姐示范了幾遍，這操作看得阿離有些心驚，沖壓機速度極快，啪的一下，能砸的整張桌子震起來。阿離在大姐的指導下做了幾次，前幾回都因為按鈕提前松開而讓沖壓機直接斷電了，后來掌握了時機，也沒什么難度。

這工作倒是不累，就是放零件-沖壓-取零件-擺盤這一個循環，沒有任何技術含量。但成型機是自動的，一刻不停地往下掉材料，整個工序都必須在材料掉出來的間隔內完成，但凡出了一點問題，阿離想補救一下，新材料就已經下來了，干了不到十分鐘，產品沒出幾個，材料倒是堆積了一堆。

阿離有些尷尬地站了起來，一面說著抱歉，一面脫下指套，那個年輕工人幾乎是擠開阿離坐在凳子上，用令人咂舌的速度飛快地清理著堆積的材料，看得阿離是目瞪口呆，又聽井上寬慰道：“這里的工作沒什么技術性，只是孰能生巧，陳先生您第一次做，跟不上速度也正常。”

想想這成型機是一天二十四小時不關的，白天在下料，晚上也在下料，所以生產線上每時每刻都要有人。據說下料的速度是根據工人的平均水平算出來的，但要阿離來看，說是全廠最快的工人的速度他都信。為了跟上成型機的速度，工人一刻的閑暇也沒有，就算想抓抓臉擦擦汗撓撓屁股的時間都沒有，簡直就跟被發動機推著轉動的齒輪一樣。

“這條產線是生產什么的呀？”看了半天，阿離也想象不出這些圓盤似的小零件是干什么用的，于是隨口問著產線上的那個年輕工人，沒想到他居然有些詫異地抬了一下頭，緊接著又馬上低下頭去看自己的產品，搖頭說道：“不知道。”

“不知道？”阿離驚訝地叫了出來，轉頭詢問著井上，對方有些為難地回答道：“陳先生，是這樣，我們的生產強調的是標準化和科學管理，工人是不需要知道自己生產的是什么，工序有哪些，技術是怎樣構成的，這些專業性的問題我們在管理層面都已經解決了，工人只需要進行單純的機械性工作就可以了。”

“井上小姐，我有個問題哈。”出了車間，阿離忍不住問道：“既然這樣的工作是單純機械式的，沒有任何技術性的，那為什么不用機器呢？還能節省人力成本。”

這個叫井上的顯然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她兩眼先是發懵地眨巴眨巴，然后很禮貌地露出了尷尬的微笑，看得阿離十分無奈，只好嘆口氣，不再追問，向別的車間走去。

正這時，大樓門口的方向傳來了吵鬧的人聲，在轟隆隆的機器聲里也相當清晰，沒一會兒，就見一群人慢悠悠說說笑笑走了過來，隊首的自然是陳合跟佐藤三江。陳合見了阿離，頗為意外，得知他是來參觀生產的，笑道：“你和我想一塊兒了。”便由佐藤三江領著，又把剛才的車間看了一遍。

“佐藤叔，阿離提的問題也正是我想問的，為什么不使用機器進行生產呢？”

佐藤三江注視著車間里忙碌的工人沉默了好久，終于嘆氣道：“阿合，你有所不知，研發機器和全廠換裝的成本才是天價，相比起來，這點人力成本就是小巫見大巫了。”

陳合點點頭，表示對這個回答十分理解，讓佐藤三江帶領著，繼續參觀其他車間了。阿離和千代子跟在隊伍的末尾，在井上跑到佐藤三江身邊后，他倆一時間就沒有話說了，只好一直沉默著，各想各的。

“咱說點啥吧。”阿離終于憋不住了，舉雙手投降，眼瞅著這棟大樓就要轉完了，一直悶著也不是個事兒呀。然而這個千代子光知道點頭也不吱聲，把阿離急得有些煩躁，說：“這樣吧，咱來討論個問題：假如說，你們的工廠采用了自動化生產，那現在工廠里的工人會怎樣呢？”

“失業唄。”

“然后呢？”

“然后……去別的工廠吧。”

阿離點點頭，看著千代子紅撲撲的小臉，繼續問道：“那如果所有工廠都自動化了呢？”

“怎么可能！”

“假設，假設能把所有單調的工作用機器代替，不光是你們的電子廠，包括所有輕工業、重工業和農業，全都不需要那么多人了，會怎么樣呢？”

千代子搖了搖頭，她想不出來。

“有一個朋友跟我說過，到了那一天，人類從體力勞動中解放出來了，就會有更多的時間和精力放在科學和藝術這些腦力工作上。”

“不是所有人都那么聰明呀。”

“不聰明也無所謂，你覺得現在大部分的腦力工作需要智商嗎？只要夠個平均值就行了。”阿離不再看千代子，而是轉向窗外的天空，湛藍的鏡子似的天空。“到了那時候呀，人類就會迎來一個全新的未來，那是一個從來沒有出現過的，不可思議的新世界。”

千代子又搖了搖頭，說：“聽不懂。”

“就是……哎，怎么跟你解釋呢……”阿離叉著腰想了想，“這么說吧，”他兩手開始在空中胡亂地筆劃，“到了那時候，每個人活著都是有意義的，有價值的。”

“我覺得，人生還是挺有意義的。”

“每一個人！”阿離強調道：“你看這工廠里的工人，你覺得他們活著有什么價值？充當工業的螺絲釘？我要是說他們的價值都趕不上一臺機器，這不奇怪吧？畢竟人力的效率肯定比不上機器。”

“嗯。”千代子開始沉默地點頭了，臉上茫然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咱換個說法，現在這世界上的大部分人，活得都沒什么意義，這話也不算過分吧？”

“好像是……”

“從我們的角度來看，人命顯然是有價的，大部分人不如一臺機器值錢，即使有更值錢的生命，也同時有其它的衡量方式，你說是吧？”

走出工廠大樓，抬頭望著天空中悠悠飄過的白云，阿離的眼神柔和起來，他輕聲說著：“這些工人大概值幾分之一臺機器；艾夢琪，還記得嗎？被綁架的那個，大概值個幾千上萬塊，和被拐賣的女人們屬于一個檔次；我呢，受一回傷，就值小林林業百分之三十幾的股份；可有的人吶，恐怕還不止這個數呢！”說到這里，剛剛柔和下來的眼神又凌厲了起來，好像想到了什么無法放過的事情，“可惜的是，他再值錢，也終歸有個數值，可以衡量。”

千代子始終沒有說話，這次阿離不再管她，他想象著一幅未曾有過的景象，于是滔滔不絕地說著：“在這個世界，人命是有價的，因為他們進行的工作沒有稀有性，大部分人的人生能被輕易取代，沒有意義，沒有價值。倘若能達到一個新世界，在那里，人命是無價的，人的工作是不可替代的，每個人都能活出自己的人生，該有多好啊！”

然而阿離心里清楚得很，即使存在這樣的世界，那也是無法抵達的彼岸，他搖了搖頭，頗為自嘲地笑了，說：“大概夢里才有吧。給我講這個故事的朋友，還為了生計到處打工呢！哦，對了，他好像還在你們這兒上夜班。本來我還想，要是他還沒走，就找找他，結果一聽這地方有十萬人，算了吧！”

瞅見老遠外哥哥在朝自己招手，阿離估計今天的會談快要結束了，低頭一看表，上午11點多，便回頭招呼著不遠處的老山等人，又問千代子道：“下午我要去卡那茲道館，你回學校嗎？一起？”

千代子點了點頭，問：“你這么快就要挑戰道館了？”

“嘿嘿，我哥剛給我帶來個秘密武器，一會兒拿出來嚇嚇杜娟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