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前一后，一直來到了宋詞住的樓下。

離單元門十幾米遠處的垃圾箱旁，一個拎著垃圾畚斗的中年男愣愣地看著走近的少男少女。

垃圾箱旁沒有路燈，中年男又往行道樹旁退了退，整個身子全消失在了樹后。

宋詞轉過身，跺了跺腳：“怎么，還想跟到樓上讓我請你喝茶嗎？”

秦天：“樓道黑咕隆冬地，也不安全哪。當然，你要給我沏杯醒酒，我也不好意思拒絕對吧？”

宋詞皺著眉：“我爸我媽都在家，要不要讓他們親自給你沏？”

秦天落荒而逃：“回見、回見，過些天等我空了請你吃飯。”

宋詞走到三樓，正要掏出鑰匙開門，卻見她老爸拿著垃圾畚斗步態沉重地走了上來。

“唷，爸，你悄無聲息地跟在我身后，嚇死我了。”

宋清的臉色有些陰：“詞兒，我都看到了。”

宋詞一臉不解：“你看到什么了？”

宋清：“還是以前送你回家的那個男生，挺笨的那個，叫什么來著？就這么些天我撞見兩回，你自己說說，沒撞見的還有幾回？”

宋詞小臉一紅：“爸，那是碰巧了！”

宋清：“上回碰巧，這回也是碰巧，我專門逮碰巧的是不？詞兒，有些事，你必須跟爸說實話。”

“爸，我說的真是實話，上回碰巧，這回也是碰巧。我跑完步回家，他就路過路小區，我不讓他進來，他死活要跟在身后，我有什么辦法？”

宋詞說完就要開門。

宋清攔住了她：“先別進去，你媽心情不好，受不得刺激。”

宋詞有些急了：“爸，這刺激什么呀，同學遇到，講了幾句話，會刺激到媽？”

宋清：“關鍵是你交友不慎，你媽會比我更難受的。”

“爸，你都什么想法？他人挺好的，能力也強，就是不太喜歡讀死書。你不知道，除了讀書，在學校，他可活躍了，其實是很聰明很聰明的一個人。”

“唷，你倒替他說起好話來了？”

“爸，我都成人了，有自我辨別能力，你別盯那么緊，搞得所有差生都像流氓土匪似地。”

宋清沉下了臉：“詞兒，爸就是不同意你跟差生交朋友，尤其是男女的那種朋友。這個，你理解也得按爸的意思來，不理解也得按爸的意思來，沒有商量余地。”

“哼！”

宋詞一甩臂，打開房門。

“父女倆吵什么呢？”

房內，宋詞的老媽靜靜地坐在沙發上，看著今天的《杭興日報》，手邊是一堆剪下的招聘廣告，還有幾本新買的財務方面的書。

“媽，老看這些不煩啊？看看電視么，別老是那么沉重。”宋詞說完就想走向浴室沖洗。

“詞兒你過來一下。”老媽指指沙發，她的動作總是很優雅。

宋詞的老媽叫王雨菲，省城人，大學畢業后嫁給宋詞老爸，來到了小縣城。王雨菲出身于書香門第，在小城生活了二十年，其雍容華貴的氣質依舊不減半分。

宋詞有些忐忑地坐下。

老媽盯著她：“詞兒，我聽到你們父女倆在門口說交朋友的事。”

“嗯。”宋詞并著兩膝。

“詞兒，上回那個差生送你回家的事，你爸跟媽說了。今天又是他送來的嗎？”

宋詞偷眼瞄了眼老媽，嘟著嘴，輕聲地：“媽，都解釋了，兩回真的是碰巧。”

老媽：“詞兒，我和你爸都是挺傳統的人家，作為工農兵第一代大學生，我們也是有些文化的。媽跟你講，知識這東西，不光光有用，它還是一個人素質的具體體現，知識越多，素質越高。”

宋詞垂下了頭：“媽，這些我都會背了。”

老媽望著老爸：“那個差生叫什么來著？”

“秦天。”宋詞不等老爸啟口就報上名來。

王雨菲：“哦對，秦天，家里條件挺差的那位。詞兒，其他話媽也不想多說，就說一句，這樣的男生，配不上我家詞兒。不管是碰巧也好，故意也罷，媽今晚正式跟你講，你若跟這樣的男生交往，我和你爸都不同意。”

“媽……”

“行了，去洗吧。”老媽今晚罕見的不耐煩。

宋清打了圓場：“詞兒，去吧，你媽今天心情不好呢。丫頭進門時說的話也對呢，人么，總得面對未來，老是沉浸在過去中，也不是很好么。”

老媽長嘆了口中氣：“唉，說說容易，做做難哪。干了快二十年財務，突然廠子倒閉，全員失業，心里不好受哪。老宋，你說我怎么那么倒霉呢？”

宋清：“別難受了，過幾天我在文化系統幫你找個財務崗位，我是文聯副主席，文化系統的財務找個還不簡單？”

“才不要你找呢！我那么沒用，連個工作都找不到？”

宋詞在浴室時揚起一嗓：“老爸，你不知道媽是個獨立型的嗎？就算你給她找再好的崗位，打死媽也不會跟你一起在文化系統的。”

王雨菲笑笑：“詞兒說得對，你幫我找個文化系統的崗位，就不怕人戳后脊梁，說你托關系走后門？你不怕，我還怕別人背后說風涼話呢。”

宋清：“那你打算去哪兒？”

“到時再說吧，休息段時間，好好現現思緒。老宋啊，現在到處都在改革，鬧得人心惶惶的。我也想真這段時間，好好看些報紙，學習一下國內改革的新動向和進展，這么多年在國企，思路都僵化了，確實有些跟不上形勢。”

宋清有些奇怪：“聽你的口氣，不想找事業單位也就算了，難道也不想再找國企的工作？”

王雨菲伸了個懶腰：“老宋，說真心話，我還真不想在國企干。弊病太明顯了，人人端著大鍋飯，干多干少一個樣，多干還多錯，評優評先全看跟領導的關系，你說，誰會有積極性？”

“一個人的聰明才智，無休無止地浪費在人際關系上，你說一個民族的創造性哪兒來？一個國家怎么會有希望？”

宋清：“道理人人都懂，我們文聯不是這樣？都一樣的。然而體制機制如此，你有什么辦法？”

王雨菲指了指今天的報紙：“希望，可能來了。改革的腳步越來越快，第二批改革企業已經推出了。”

她的眸子中有些亮光：“老宋，改革是我們國家和民族的未來，有機會，我還真想去試試水呢。”

宋清嘆了口氣：“都人到中年了，有些念頭，還是以穩為主的比較好。”

正在浴室換衣服的宋詞又亮起一嗓：“爸，媽年輕時不是要成為一個女企業家嗎，她的夢想沒有實現憋得慌呢。哼，爸你欠媽的，媽若不是被你騙了，下嫁到容石縣，她畢業了肯定在省城，說不定現在是企業老總了。”

“少說幾句！”宋清假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