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居然出來個小娘子，這家男人都死絕了嗎？”

“管他那么多，快上。”

門口眾賊撞了半天門也沒有頂開，早就心浮氣躁，此刻突然對方服軟，把門開了，不禁都暗自松了口氣，同時也都決定，進去之后定要大開殺戒。

此刻見到突然冒出一個小娘子，只是稍稍愣一下，旋即反應過來，哄笑一聲，簇擁上前，就要奪門而入。

“慢著。”

朱媺娖輕喝一聲。

說歸說，但她久經沙場，哪能不知在此時此景之下，口舌之利換來的只能是當頭一刀。

聲音甫一出口，她一垂手，長袖中已經有刀柄滑入手中。

那是一把她在這個世界醒來的第二天，特意叫丫鬟為她找來的匕首。

之后無論臥床，行走，進食，洗浴，飲茶，刺繡……

一刻都未離身。

見到面前幾人急沖而至，看著他們猙獰兇狠，殺氣騰騰的臉，腦中回想起前世征戰的種種往事，朱媺娖娖全身上下不由輕輕戰栗。

不是害怕。

軍師曾說：“殺戮是一種癮，許多人上了戰場之后，哪怕解甲歸田，也難以擺脫。這叫做創傷后應激障礙，又叫皮踢誒絲地。所以……”

所以什么？

朱媺娖已經忘了。

彼時山河變色，神州淪陷，自她以降，人人朝不保夕，生死未卜。故而她對軍師的突如其來的悲天憫人很是不以為然，也未牢記。

之后的話她忘了，但是對這“皮踢誒絲地”的古怪名字倒是記憶深刻。

朱媺娖現在就覺得自己患上了“皮踢誒絲地”。

她摸到匕首的一剎那，只覺又回到了戰場之中。

與反賊，與韃子，與四面八方數不清的仇敵，戰旗林立，萬千軍士浴血廝殺，戰鼓聲，哀鳴聲，刀槍入體聲……聲聲入耳。

讓她興奮得難以自抑。

此刻，身前沖來的兩個盜賊身量不高，體魄孱弱，但在旁人看來，也不是她這個小姑娘可以力敵的。

只見她螓首微垂，身體伏低，像是被嚇得呆住了。

當前兩人一步沖上臺階，正要把這個小娘子一刀砍死，沖進府中，忽然聽到一聲震耳欲聾的大喝。

“滾下去！”

緊接著刀光一閃，那兩個山賊胸慘叫一聲，倒飛而回，令后面眾人的沖勢為之一窒。

朱媺娖愣了一下，只見平四不知道什么時候已是擋在了她身前，手中握著那一把厚背單刀橫在胸前。

鋒刃雪亮，刀口染血，猶自滑落。

電光火石之間，他竟是一刀劈中兩人，還飛起兩腳，把人踢飛了。

平四厲聲大喝道：“賊人，竟敢沖我朱家大門！不要命的就給我過來，你平爺爺一刀一個，送你們歸西！”

“殺了他。”

群賊中傳來一個冷冰冰的聲音。

最先動手的是站在最前方的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他與其他賊寇不同，手里提著一把滿是缺口的柴刀，看上去很是不倫不類，一聲不吭便沖向平四，一刀橫砍。

平四冷笑一聲，揮刀在胸前一擋。

鏗鏘一聲。兩刀相撞。

那少年身體往后一仰，但依舊緊緊握著刀把，沒有脫手。

平四心頭微詫，向下走了一步，向下縱劈。他出手極快，虧得那少年反應機敏，提前向后一退，哪怕如此，刀光閃過，胸前的衣襟被劃開了一道口子，里面隱隱有鮮血涌出。

那少年咬著牙，額頭上青筋畢露，居然不退反進，大叫一聲，一刀向平四砍了過去。這時，前方的四五個賊寇也一起沖上前，齊齊向平四殺來。

好個平四。

他一步躍下臺階，宛如猛虎下山一般，沖進人群之中，刀光連閃，劈掠削撩，如若無人之境，每一道出手必有一聲慘呼，以一敵多竟然依舊不在下風。

他竟有這本事？

朱媺娖有些詫異。她雖然倒是知道，這平四是這朱家的老人，不像奴仆，倒像是個客賓，從朱福貴往下，都對他禮敬有加。

她也看得出來，這人身上定有武藝在身。

不過，看現在這樣子，他卻不像只是習有武藝而已，倒像是個久經沙場的虎將。若是再年輕十歲，倒真像那頭小老虎。

可惜了。朱媺娖心中暗嘆，否則今日也不用再費口舌了。只要有一員虎將在前，再有一什聽命敢戰的精兵，她便有自信讓這朱府固若金湯。

但朱府上下，只有這一個平四，面前的賊寇就不下數十，進城來的更是不計其數。哪怕再加上她，要在這來勢洶洶的賊潮中留存，也只能另行施計，而不能力敵。

不過，平四雖然沒有干凈利落的殺人立威，如今看來也算是震懾了全場。

這就夠了。

朱媺娖深深吸了口氣，輕叱一聲：“平四，回來。”

話音落下，平四身前一陣刀光閃動，逼開身前眾人，隨后急退，頃刻間已是回到了階上。

朱媺娖聽得到他重重的喘息聲，知道他果然已是到了強弩之末。

平四惡狠狠的盯著階下群賊，他方才那一番廝殺，面前二十多名賊寇已是傷了一小半，哪怕都知道這漢子已經力竭，可一時也沒有誰再敢上前。

平四一邊回著力氣，一邊感覺到全身各處傳來的火辣辣的疼痛，知道短短一陣拼殺，自己已是受了不輕的傷。

他心中不由有些黯然。

自己真的老了，放在以前，這些小蟊賊，還不是一刀一個的事。哪像現在，即便不是小姐叫退，自己也支撐不住了。

可是，若是自己不行了，這朱府上下怎么辦？小姐還在府外，她又怎么辦？

實在不行，自己就護住小姐殺出去。

平四大口呼吸，想要快速回復力氣，可就在此時，只聽朱媺娖冷冰冰的說道：“我叫你拔刀了嗎？”

平四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回話，身上就已經挨了一腳。

朱媺娖道：“跪下！”

平四看了看朱媺娖的神色，心中微動，一聲不吭就跪了下去。

朱媺娖道：“等會自己去劉頭領那領二十鞭子。”

“……是。”

“滾進去。”

平四愕然抬頭，表情有些擔憂，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些什么。

可朱媺娖娖沒給他說話的機會，對著他的肩膀又是一腳，不悅道：“還不快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