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兒，老白頭停下，站起來，又去鍋爐房添煤去了。

故事聽到一半戛然而止，魯岐心里火燒火燎的，畢竟越早弄清事件緣由，那邊的周世芳就能越早擺脫黑氣的困擾，可是添煤是老白頭的本職工作，自己也沒理由不讓他去，只能強行壓住心頭的焦急，一邊吃花生米，一邊安靜等待他回來。

過了五六分鐘，后門被推開了，伴隨著老白頭一起進來的，是那股熟悉的豬圈臭味。

“呵呵，鍋爐房那里原來是豬圈，我已經燒了幾十年了，味道也燒不干凈。”

老白頭說著，在洗手盆里洗干凈沾滿煤灰的雙手，便又坐回了桌邊，繼續講他的故事。

“要是真有能對一村人的謠言泰然處之的人，那應該只能是神仙了吧，就算于翠翠是個剛強的女人，還是沒有頂住輿論的壓力，這也是她向張濤建議，領養孩子的原因。

既然自己生不了，那就領養一個，

我要把這孩子健健康康地撫養長大，送他上大學，讓那些扯老婆舌的人看看，我于翠翠，到底妨不妨人！

這是于翠翠的原話，他們家離這鍋爐房近，以前張濤跟我關系不錯，這是我倆喝酒時，他親口說的。”

終于要說到重頭戲了，說實話，魯岐對于這兩口子如何承受村里人的輿論暴力一點興趣也沒有，他只想知道有關于鄭二妮的事情。

“然后，他們就去孤兒院，領養了那個叫鄭二妮的小女孩？”魯岐接話道。

“嗯。沒錯，二妮那孩子我見過，好幾十年前了，那時候我還年輕嘞。她長得挺可愛的，性格也招人喜歡，張濤兩口子寶貝得不得了，什么都給二妮買最好的，也幸虧他家有錢，按照那種養法，一般人家還真養不起。

可是啊，好景不長，可能村里人說的是對的，于翠翠，真的妨孩子。

我記得那是一個春天吧，張濤兩口子要去縣里抓豬崽，那時候二妮也能自己照顧自己了，而且他倆當天就能回來，于是就放心把孩子一人留在家了。

臨走前囑咐二妮，在家乖乖的等爸爸媽媽回來，

如果有什么事情，不要亂跑，等爸爸媽媽來找你。

二妮這孩子在家閑得無聊，于是就跑出去跟村里的幾個半大孩子玩捉迷藏。

當時這村兒不大，玩捉迷藏的時候，只要不離開這個村，不鉆進人家，其它的藏哪兒都行。

二妮這丫頭就藏在自家的豬圈里。

因為張濤兩口子養豬養的多啊，一般的小圈放不下，所以他倆干脆把村頭老宅的大院子改成了豬圈，里面養了上百頭豬。老宅里的房子則鎖了起來，防止有豬進去，破壞房間里的老家具。

二妮藏身的地方，就是房間里的一口老衣柜。”

聽到這兒，魯岐的神經驟然繃了起來，

衣柜？終于到正題了是么？

整個人也打起了精神，聆聽老白頭的繼續講述。

“二妮在衣柜里等了半天也沒人來找她，無聊之下竟然睡著了。

而其他的孩子根本想不到二妮會藏在豬圈里，畢竟是孩子，做事不知道輕重，找了半天找不到，正趕上天黑了，爹媽喊他們回家吃飯，就都把二妮扔在腦后，回家了。

正趕上張濤兩口子在縣城辦事時，租的車壞了，當天修不好，兩口子尋思就算晚上回不去，街坊鄰居也能給二妮一口飯吃，便無奈地留在城里過夜。

可沒想到，出事兒了。

張濤家豬圈門被拱開了，一只大種豬進了屋，亂翻亂拱，正巧把二妮藏身的那口衣柜拱翻了。

等二妮醒來時，天已經黑了，她發現無論如何再也打不開衣柜的門，因為衣柜被拱翻時正好把柜門壓在了下面，以她一個小孩子的力氣，根本打不開。

呼救也沒人聽得到。

第二天，張濤兩口子火急火燎地從縣城里趕回來，卻發現孩子丟了，問了全村的人，也不知道在哪里。發動全村人找了一天一夜，才在自家豬圈里找到了二妮冰冷的尸體。”

老白頭眼睛有些濕潤了，抽了抽鼻子，繼續說：

“當時我也參加找孩子的行動了，第一批趕到豬圈的人里也有我，所以我記得很清楚，房間里全是豬糞，被幾十只豬來回踐踏得臭氣熏天，豬糞里倒著那口衣柜，

衣柜旁邊，睡著那只大種豬，

打開柜子，二妮的臉色煞白煞白的，指甲已經被磨掉了一半，柜門上血淋淋的……”

說到這兒，老白頭嘆了口氣，不說了，似乎不想再去回憶當年的場景。

魯岐也震驚了，沒想到鄭二妮當年離開孤兒院時，懷揣的是對未來美好生活的憧憬，沒想到竟然以這樣的結局作為收場，當真是可憐，

心里默默地為她哀悼起來。

但鄭二妮為什么會纏上周世芳呢？

緩了一會兒，老白頭繼續說，

“當時張濤被氣得眼睛都充血了，好幾天都沒消，抄起一把殺豬的斧子，一斧子就把那頭種豬劈了。要知道就算一個專業屠夫都沒把握一斧子劈死一頭豬，況且張濤身子骨還比一般人弱，那頭還是專門配種的種豬，個頭兒大，性子兇，張濤卻能一斧斃命，足以看出來他是真的發怒了。

盡管二妮是被豬害死的，但是沒過多久，她的死還是被歸結在了于翠翠身上，這次村里人也不避諱了，明面里就敢談她妨子嗣的事情。

就在我以為翠翠會扛不住輿論壓力的時候，萬萬沒想到的事，張濤先忍不住，上吊自殺了。到現在已經三四十年了。

打那以后啊，翠翠的精神狀態就一天不如一天，家里的豬也越養越不像樣，幾個接一個地得病，慢慢的家財也就光了，原本是村里最華麗的大房子，到了今天卻成了全村僅次于我這鍋爐房的建筑，說來真是可笑啊。

就在幾個月前，翠翠終于是挺不住了，發急病也去了，現在兩口子的靈位還供在自己家里，村里人嫌她家不吉利，沒人踏入一步，所以也沒上鎖的必要，你要是有興趣，一會兒老頭兒我帶你走一趟，誰叫我喝你的，吃的你了呢，

俺老白頭，絕不白占人家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