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還有事，對不起，我先走了。”

她拒絕得越來越急促，好似一分鐘都不想待在這兒。

葉錦年的一顆心就因為她的一番話不停地起起伏伏，最終沉入了谷底。

考試已經結束，同學們相約今晚要出去狂歡，學校放假三天，三天后他們回學校看成績，然后就是暑假，這就意味著他有很長時間見不到她了。

果然不出所料，期末成績出來后，季嵐的成績不升反降，繼續待在班級的中下游，這讓她沮喪到了極致，尤其是數學成績，慘淡得讓她不敢直視。

成績出來的那一刻，葉錦年偷偷觀察過她幾次，她的一張小臉一直緊繃著，有好幾次，他想安慰她幾句，但她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樣子，最終他什么也不說，他怕自己說不好，反而火上澆油，他活了十八年，還從來沒有如此忐忑過。

然后就是漫長的暑假，葉錦年院里的幾個同學，包括何珊，他們早就約好，暑假要去歐洲玩一圈，但到了臨走時，他忽然沒了興致，他不去，何珊自然也沒有去。

以往的暑假，是他們湊在一起玩得最開心的時候，但今年，不知什么原因，他總覺得別拗，干什么都不得勁，只盼著能快點開學。

而這一年的暑假，卻是季嵐過得最辛苦的一段日子。

暑假來臨，母親楊茹就準備收拾東西回縣城，幫季爸爸打理飯店的生意，但女兒季嵐還得在市里上輔導班，這讓她有些左右為難了。

季嵐看出母親的情緒，跟她說：“媽，您放心回去吧！我自己在這兒沒事的。”

“不行，那可不行，你自己在這兒，我怎么能放心？”

季嵐可是他們兩口子的命，何況她還是個女孩，把她自己留在這兒，那可是萬萬不可的。

最后楊茹想了個折中的辦法，季嵐輔導班有課的時候，她就待在這兒陪她，沒有課的時候，她們娘倆就一起回去。

娘倆每次回去，父親季懷遠都會責怪她們一通：“這么熱的天，你們來回跑什么？好好待在市里不好嗎？這兒有什么好掛牽的，還怕我一人應付不來嗎？”

雖然父親每次都這么說，但母親還是一如既往。

那一日，是一個艷陽天，夏天的太陽灸烤著大地，嬌陽似火，沒有一絲風，蟬在樹上一動也不動，偶爾叫幾聲，也是有氣無力，斷斷續續的，不似以前那般嘹亮。樹葉耷拉著腦袋，蔫蔫的，在陽光的熏烤下，好似是一團揉皺的綠色的紙，茍延殘喘，毫無生氣。

季嵐早上接到了輔導班老師的電話，說因天氣太熱，輔導班放一天假。

母親楊茹自然不會放過這一天的時間，忙收拾了東西，帶她一起回去。

娘倆走得早，回飯店的時候，店里還沒開始營業，兩人推開門，還沒進去，就聽到里面傳出了爭吵聲。

“你不要哭了好不好？你給我一點時間，我會跟她談的。”這是父親季懷遠的聲音，前所未有的低聲下氣。

“季懷遠，你說，這句話你說過多少次了？”這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有些氣急敗壞。

季嵐側耳聽著，這聲音有些耳熟，她一時沒有想起來。

“季嵐剛剛轉入新的學校，還不太適應，等她適應了，我就跟她媽說，好不好？”

“我不管，你是怎么答應我的，你說你會離婚，這都多久了？”

“小李，你先冷靜一下，離婚哪那么容易，你給我點時間好不好？”

“季懷遠，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不想離了？”

“你不要誤會我好不好？”

季嵐再怎么不諳世事，這時也聽明白了，何況是母親楊茹呢。她扭過頭，飛快地瞟了母親一眼，只見她正渾身發抖，雙目通紅，一雙手緊攥著門把手。

“媽，媽！”季嵐叫她，“我們先回去吧！”

這時的季嵐不知該怎么做才好，潛意識里，她覺得她應該帶母親離開這里，如果她們推開這扇門，一切就會變得不一樣了，她的爸爸將不再是她的爸爸，而她的媽媽也將不再是她的媽媽了。

楊茹正在經受極大的痛苦，季懷遠的轉變不是一朝一夕的，早在幾個月前，她就發現了端倪，他很少去市里的家，他對季嵐越來越不關心，而她每次回來這里，他對她總是非常冷漠。

女人在這方面的第六感總是非常準確的，她原以為他不過是一時鬼迷心竅，是因為他們夫妻聚少離多，讓店里的服務員鉆了空子，等他把這里的飯店盤出去，他們全家團聚的那一天，他也一定會回心轉意的。

這時的楊茹還是懷著這樣美好的愿望的，她咬了咬牙，拉著季嵐的手，說了聲：“嵐兒，今天的事你就當什么都沒聽見，我們先回去。”

“好，媽！”

娘倆失魂落魄得回了家。

回家后，楊茹就躺在了床上，季嵐也躲在自己的房間里，這時的她，不知該怎么面對自己的母親。

躲在房間里的季嵐想了很多，如果不是因為自己轉學，也許爸爸就不會變心，媽媽也就不用經受這樣的痛苦，這一切都是因為自己。

而她呢，轉學后的成績也一直不上不下的，她感覺自己太對不起父母了，這時的她，把所有的過錯都攬在了自己的身上。

她前所未有的惶恐，前所未有的失落，前所未有的自責。

這是她過去的人生中，從未有過的感受，世界末日一般，前路一片漫漫，不知該何去何從。

這一天，是她人生中的一個分水嶺，過去的她生活無憂，父母相愛，日子像蜜一般甜；而如今，生活給了她當頭一棒，感覺過去的一切全都是虛像。

第一次初嘗悲苦的少女，竟是這般丑陋難堪，這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圍。

一連幾天，娘倆都沒有回去，父親打來電話詢問的時候，季嵐撒了個謊，說是輔導班這幾天一直沒休息。

父親沒有產生任何懷疑，只是囑咐她要好好學習的同時，也不要忘了注意身體，她在電話里聽著父親的聲音，自欺欺人的想，那一天，也許是自己聽錯了什么，一定是的。

楊茹很快冷靜了下來，雖然她心里又氣又憤，但為了女兒，她愿意忍氣吞聲，當作什么都沒有發生。

女兒還小，現在正是她人生中非常關鍵的時期，離開季懷遠，她們娘倆的前途一片渺茫，先不說別的，單單生活都難以為繼。

收拾好心情，她要帶季嵐回去，丈夫只不過一時糊涂，他總會清醒過來的，楊茹這樣安慰自己。

但季嵐卻怎么也不肯回去了，她不想見到爸爸，見到他，她不知該說什么，那一天的那一幕，破壞了他在她心目中一直以來的形象。

十七八歲的少女本就心思細密，親眼目睹了這樣的事情，這對她來說，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在她的心里，她覺得自己和其他孩子不一樣了，雖然過錯不在于她，但她敏感的心里，產生了類似于自卑的心理。

季嵐可以不回去，但楊茹認為自己不能不回去，這時的她，只想著要怎樣維護自己的婚姻，卻忽略了女兒的感受。以前的她，還會不放心女兒一人在家，現在的她什么也顧不上了。

季嵐上完輔導班，會順便在樓下買幾個包子解決自己的一日三餐，最難過的是晚上的時間，她自己守著空蕩蕩的房子，總是有幾分恐懼。

她本就膽小，第一次一個人睡在這房子里時，幾乎徹夜無眠，一閉上眼睛，總感覺周圍有人盯著她，她躲在被子里，大睜著眼睛，一直到了天明。

夏天雨水多，最難過的是下雨的夜，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聲，是詩人筆下醉人的景致，但對現在季嵐的來說，就如同是一場酷刑，雨滴敲打窗戶的聲音，風吹動窗戶的聲音，對她來說，好似是鬼片里的各種邪聲惡語，恐怖至極。

如果再碰上打雷，那恐怖程度可是到達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這天下午放學回來的時候，天空中就飄起了幾滴雨絲，季嵐加快腳步往回趕。

回家之后，就趕快關緊了門窗，果不其然，很快狂風肆虐，雨勢也漸猛，很快，天空劃過一道閃電，緊接著轟隆隆的雷聲響起來了。

季嵐跑到自己的房間，躺到床上，掀開被子躲了進去。

一道亮眼的閃電劃過，季嵐捂住自己的耳朵，“叭”得一聲驚天動地的雷聲響起，季嵐渾身簌簌發抖。

這時的她，迫切得想找個人說說話，拿出手機，找出媽媽的電話，在快要摁下去的那一刻，卻又猶豫了，萬萬不能打給母親，她本就心亂如麻，不能讓她徒增擔心。

打給誰呢？腦子里忽然冒出一串電話號碼，應該是早就爛熟于心的號碼。

一個數字一個數字的輸入，等所有數字輸入完畢，內心又糾結起來，說什么呢？這樣突兀地打給他，他會怎么看自己呢？

不行，不行，又趕緊一個一個刪除了。

外面風雨交加，電閃雷鳴，房間里少女的心五味雜陳，恐懼、緊張、忐忑……

天空中的炸雷一個接一個，使得她內心的懼怕達到了一個頂點，她感覺自己好似被全世界拋棄了一般，孤身一人經受著這人間酷刑，誰能陪陪她，誰來告訴她，這世界不止她一個人。

她把手機重又摁亮，最終想了個折中的辦法，編輯了一條信息發送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