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非楊某推脫，但自小生背井離鄉、赴京趕考以來已有四個月，期間多次寄書鄉里卻并未收到回音，只擔心家中出了什么變故，所以……”楊叡卿俊眉微皺，不好意思再說下去，只得話鋒一轉，“況且自古婚嫁之事必由父母，楊某不敢自專。”

“原來是這樣……”趙啟捻著胡須想了一會，又說，“那么，等你啟程返鄉時，我便派幾個護衛與你同去，以防山賊、馬匪等宵小之輩。”

楊叡卿又深深一拜，“王爺之恩，楊某必當涌泉相報。”

“些許小事，何足掛齒！”趙啟終于喜笑顏開，吩咐道：“張成，叫人再換一壺茶來，今日要好生款待楊進士。”

“是。”張成也樂于看到自家郡主的婚姻大事解決了一半，歡天喜地地出去找人了，沒過一會便拿來一壺燒滾的新茶來換下去。

王府中用的茶壺乃是上好的龍泉窯翠青瓷，泛著熱氣的青茗注入其中，頗有幾分仙境之感。楊叡卿在一旁瞧著，忽然興起一絲懷鄉之感——他年幼讀書時，自己的父親總會煮好一壺清茶坐在一旁看著他，暗暗地高興。

若不是朝廷有事羈旅于此，加上父母早已說過必須披官袍、系玉帶方能衣錦還鄉，楊叡卿怕是早已放棄殿試，乘快馬奔回家鄉了。

趙啟注意到了楊叡卿的神色不對勁，當即想到他是在擔心家里的事，便說，“楊進士，不知你家鄉地處何方？”

楊叡卿從回憶中驚醒，忙道：“回王爺，小生家在梁州之北，名喚呈楊縣。”

“呈楊縣……”趙啟品著品著，總覺得這個地名似乎從什么地方聽到過，轉向季月心問道：“月心，你可記得這是什么地方？”

季月心想了一會，“大哥來時，似乎提到過這里，具體為著什么倒是忘了。”

楊叡卿想起季月心是相府之女，她的大哥也就是季炎。而季炎現在正是梁州軍的都統制，若是他提起呈楊縣，只怕……

“楊某冒昧請求王爺、王妃仔細回憶此事。”楊叡卿起身便要下階拜求，趙啟慌忙止住他，問道：“楊進士，為何如此？”

“若小生所記不錯，王妃之長兄便是如今梁州軍都統制，”說到這里，楊叡卿的聲音哽咽起來。“若是他提起呈楊縣，楊某只怕家中父母兇多吉少。”

“這……”趙啟仔細想了一會，便說，“似是韃人到呈楊縣劫掠了一遭，其余的便不曾聽他說起。”

楊叡卿聞言，臉色一下變得極其黯淡，剛剛變得有些其樂融融的坐席一霎時便冷清起來。趙啟和季月心也不好再說什么，只怕觸動了楊叡卿的心事。

屏風后面，趙語雁急得恨不能沖到正廳里去，幸好有幾個丫鬟死死拽住才不曾犯錯。

那一日季炎在席上閑聊的話，語雁記得十分清楚：月前，韃軍突襲呈楊縣，防務軍兵不知為何無一人在崗，烽火臺不曾發出信號。等到大軍聞訊趕到時，韃軍已劫掠而歸，呈楊縣百姓死傷百人。

如果真是如此的話，怎么能讓楊叡卿只帶著幾個護衛便往回趕呢？誰知道韃人會不會再去劫掠一次？

“你們放開我——”趙語雁極力壓低聲音命令，“我有事要去告訴他們！”

“奴婢們不敢放手……”幾個丫鬟拼命拉住趙語雁，把她半拉半勸地堵回房中，“郡主，如果真的有什么，就是等楊進士走了您再去對王爺和王妃講也不遲，就不要為難奴婢們了……”

“……”趙語雁稍微冷靜了一會，覺得丫鬟們說的也有道理。只得坐在椅子上靜靜地聽著正廳里的動靜。

“楊進士，若你實在放心不下，大可對圣上上書，請假幾日回鄉一探究竟。”趙啟實在看不下去這個氣氛，對楊叡卿說，“圣上對你青睞有加，必不會拒絕。”

“謝王爺指點。”楊叡卿此時恨不得肋生兩翼飛回家鄉才好，只是礙著景王的面子，不好當面只說罷了。

趙啟也看得出來，便說，“楊進士，你也不必太過擔憂。此事若是嚴重，想必早已在大街小巷傳開了，既然都不曾聽得百姓說什么，應當不會有事。”

“但愿如此……”楊叡卿想了一會，終于還是坐不住，起身告求：“稟王爺，小生此時心亂如麻，還望王爺恕罪，容楊某先回驛館，作書進諫。”

趙啟心想，自己要確定的事幾乎算是定下了，也沒必要再留他久坐，便說，“且慢，本王吩咐幾人與你同去。”

“張成，去叫呂敬過來。”

“是。”

“謝王爺。”楊叡卿當即向景王夫婦各行一禮，“王爺厚恩，楊某——”

“不必多說。”趙啟打斷了楊叡卿的話，“忠孝之事乃人之大倫，你自去便是。”

說話間，呂敬已從門外進來，跪在階下抱拳問道，“王爺有何吩咐？”

“呂敬，你從府里挑十個善戰仔細的家丁，護送楊進士返鄉。”

呂敬愣了一愣，看到站在一旁的楊叡卿便明白了，當即應道：“是！”

此后，趙啟又給楊叡卿準備了些盤纏之類，又吩咐下人去驛館借下快馬備用。楊叡卿感激涕零，恨不能叩頭跪拜，景王夫婦好言寬慰，將他送走。

望著關上的大門，景王喃喃地說，“月心，你覺得他當真靠得住么？”

“文瑞，你問我這個問題，應該不是想從我這里得到答案吧？”季月心似笑非笑地看著趙啟，共度二十年，聰明如她，早已把自己夫君的秉性摸得透徹。“你覺得如何呢？”

趙啟無可奈何地捻著胡須，“不知為何，我現在只覺得雁兒說得好像是對的。”

“什么？”

“嫁娶之事，不應當成為工具。興許是我太難為雁兒了。”

“文瑞，你怎么會有這樣的想法？”

“與楊叡卿聊了這么一會，我只覺得自己好像有些太過無能了。”趙啟苦笑道，“若是只能靠聯姻才能擺脫束縛，這樣的王爺，豈不是有些太過無用？”

季月心剛要開口，卻被趙語雁打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