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校尉已經開始整理桌面書籍，突然想起什么，抬頭說道：

“哦對了，出門去最右側的房間，找楊雨，還有些瑣事需要你們處理一下。”

楊雨、楊雪本就是一對姊妹，倆人長相非常接近，同樣的單眼皮搭配著一雙靈動眼睛，外貌看起來有點中性，但性格卻君然不同，姐姐秀外中慧，妹妹神采英拔。

她們顯得分外熱情，幫方家姐弟二人測量好身形后，介意他們四處熟悉一下環境。

方遠跟著到處瞎轉，一圈下來，遇到人都會被溫雅介紹，名字差不多記個清楚。

大大咧咧被喚做德馨的女子，姓王，全名王德馨，惟吾德馨。

相貌平平，卻很能打的男子叫蘇一。

出手如電，人如松柏的男子叫何志遠。

至于四人眾，楊雨停下來想了想才繼續道：

“咱們既然掛著諦聽閣的名，這巡查任務自然得管，所以每月會從巡察使手下輪換八人負責此事，這名字......實在記得讓人頭疼。”

方遠微微點頭道：

“原來這樣，我們現在去哪里？”

“去諦聽閣領取你的‘應聲草’啊。”

不等方遠發問，楊雨撩開頭發，轉身展露道：

“你看，等它成熟結果之后，就會變成‘耳蝸’。”

她的耳朵晶瑩剔透，皮膚很薄，血管隱隱可見，耳背后方覆蓋著一層榆木裝飾。

“這有什么作用？”

“應聲草本是‘耳棫’身上的一截枝丫，只要佩戴耳蝸，就可以溝通‘耳棫’，以此聯絡方圓百里之內同樣佩戴此物的人。”

楊雨笑道：“你的好奇心倒是挺重。”

這不是不懂嘛......‘耳蝸’的作用好像嗶嗶機，‘耳棫’則擔任聯絡臺的任務，可惜現在還無法考證，方遠想到，或許他們是將植物的‘蟲群’意識加以利用。

“口頭言語無法面面俱到，一個月后你自然知曉。”楊雪嘿嘿一笑，插嘴說道。

方遠略顯尷尬，不過也不在意，跟著幾人進入大廳。

......

再次回到家時，天色已暗。

房子將兩本書丟給他，轉身回房，臨行前悶悶不樂說道：

“因為你，我還預支了半年俸祿，有錢立馬還我！”

想到那顆救命的棪木之果，方遠不經低笑一聲。

之后，按照要求給‘應聲草’澆水完畢，他這才正襟危坐，選擇‘呼吸法’開始凝神翻看。

書中所寫“常閉氣內息，從旦至中，乃危坐拭目，摩搦身體，舐唇咽唾，服氣數十，乃起行言笑......”

練氣方法十分簡單，只是筋骨皮沒有入微，很難感受到氣的存在。

經絡運行則有詳細圖畫，箭頭簡單明了勾勒出人體各個經脈的出入以及走勢。

方遠心中了然，壓抑不住好奇，立即按照書上的呼吸法正身端坐，試驗起來。

他用雙手仔仔細細按摩面部及身體其他部位，待徹底放松后，舌頭抵住口腔上顎，刺激唾液分泌的同時用鼻子緩緩吸氣，然后摒住呼氣，不一會下顎唾液盛滿，再將唾液咽下，想象將它送入腹中。

這...這...怎么回事？

一口唾沫咽下，方遠立即震驚到睜開雙眼，他清晰感覺到，剛才有股熱氣順著嘴巴、喉嚨然后緩緩沉入腹中，一切都是那么水到渠成。

恐怕自己出現幻覺，他再次靠攏精神，連吸數十口氣，小腹一時間滾燙無比，接著像是聽到‘嗤’的響聲，氣達到某種極限，瞬間從毛孔四處渙散逃逸。

這種感覺跟蒸完桑拿有異曲同工之妙，自己之所以沒能把持住氣，大概類似剛學會開車，就往高速飆，難免出現各種意外。

奇妙的感覺并沒有持續很久，方遠睜開雙眼表情立即僵住了。

朦朧的灰白霧氣，沉寂的房間中，他依然端坐桌前，黑色燭火透出絲絲絕望。

......

畢家，母子二人圍攏坐在桌前，沉默了很長時間，畢啟才開口低聲說道：

“阿娘，我真的成功了？”

他眼眸中倒映著璀璨金色，手上還不停把玩著面前的幾條小金魚，仿佛它是游蕩在水中活物一般。

妘氏端著杯茶水，慢慢淺酌道：

“啟兒果然沒有辜負娘的期盼，倒是這枚玉佩，你當真是從井底得來？”

說到玉佩，畢啟清楚感受到妘氏的神情變得凝重起來，難道這還是什么稀世之寶？

他當即坐直身子骨，瞇起眼睛回憶道：

“那時我順繩子剛剛攀爬到井底，腳下就被一些破爛衣物差點絆倒，地上都是泥水，這玉佩要不是漏出半截，我還發現不了。”

再次抬起頭時，妘氏不知怎地，雙眼已經淚水朦朧，他立即問道：

“娘！你怎么了?”

妘氏輕輕拂拭眼角，蹙眉說道：

“沒事，剛剛不小心被燭煙迷了眼睛，你下次再去時，將那些衣物收攬上來可好？”

畢啟雖心有疑惑，但立即關心說道：

“你放心娘，明日我就去做，還會領著大夫，再買些好的蜂蠟回來。”

妘氏怔了怔，帶著一絲疲憊的笑容說道：

“啟兒，真好......娘沒白疼你，不過這病，娘自個心里清楚，而且桌上五條金魚不能直接亂花，免得糟人懷疑，你明日帶著直接去鳳鳴樓找一個姓賈之人，見到他后，便提及我的姓氏，換取價值兩條金魚的交子，剩下的就說買藥便可。”

鳳鳴樓......那不是一所風月場所嗎？

說起可笑，畢家尚未落魄之前，他還去過幾次，難道這姓賈之人，是娘的舊識？

“我曉得了。”帶著困惑，畢啟應承說道。

“記住，無論他給什么東西，路上都別打開查看，帶回來再說，你今日也著累了，這就早點去歇息吧，娘感覺有些不適，想上床躺著去。”

瞅著畢啟出了房門，妘氏再也繃不住，不時就從柜角處翻出一塊模樣相符，可以左右配對的心印玉佩，她將兩塊玉佩拼放起來，頓時眼淚奪眶而出。

“娘有什么瞞著我......不過我只求她老人家身體康健。”畢啟站在門前，安靜了好一會，轉身朝著枯井方向，使勁篡緊拳頭，低聲說道：

“我的新生才剛剛開始！”

這話說完，他沒有察覺到自己肩頭兩個小兒突然大叫一聲，落荒而逃，鉆入草叢不見蹤影。

宿主意志堅定時，它們便沒了安身之所。

所謂疑神疑鬼者。

......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方遠有聽到院外傳來的敲門聲，而且還特么很有節奏感，不過他并不想出去查看，即使這樣很沒有禮節。

倒是院外的東西好像跟他耗上了一樣，你不來開門是吧？那我就一直敲，咱倆比比耐心。

也不知過了多久，屋外終于安靜下來，方遠嘆了口氣，站起身子。

灰境中好似沒有時間概念，四周景物亙古不變。

他不知道自己如何進來的，更不知道該怎么出去，萬一房子發現屋內沒有人，還不知道搞出什么幺蛾子，估計會去喊陸校尉救命吧？

方遠不是坐以待斃的性格，也不會將希望寄予別人身上，所以他現在準備出去瞅瞅......到底哪個王八蛋、龜兒子、缺德貨、半夜不睡覺。

可能因為眼中生出的瞬膜與灰境存在某種關聯，陰暗角落并沒有出現第一次那種烏黑不明的黑絲線團，院中視力所及的方向，都可以清楚觀察到。

他心神微定。

而且時長保持警惕并不代表懦弱。

人類最古老的和最強烈的情感是恐懼，而最古老和最強的恐懼又是對未知的恐懼。

方遠站在門口觀察了一陣，慢慢依著墻角向院門挪去。

院子大門是由木材所造，工藝很差，導致犄角旮旯總會出現空隙，從這里很容易觀察到院子正中的情況。

所以傻子才會從正面直接過去......

好在墻角四周雜草不高，走動時，只要抬高腿部，并不會發出‘沙沙’響聲。

方遠覺得自己足夠謹慎，屏住呼吸，伸長脖子朝門縫向外望去。

大門外仿佛天地未開，混沌未分，入眼一片渾濁，他稍微將頭部移動，打算換個角度，只是.....眼前情景突然跟著他‘咕咚’轉動了下。

‘你大爺的！’

門后明明是半張腐臉上的一只灰白眼眸，就在那個縫隙中無聲望著方遠。

方遠爆出一句粗口，渾身顫動著，被無法形容的恐懼所籠罩，后脖頸滿是突然打起的寒噤，心臟更像打著鼓，砰砰跳的飛快。

‘咚咚咚！’

這時，敲門聲再次響了起來。

他臉色灰白，一步不敢移動。

‘咚咚咚......’

響聲比剛才明顯更加急促。

怎么辦？

他按下強烈不安，試著挪動腳步。

門外毫無反應，木門依舊被拍的啪啪作響。

對方好似并不能直接進來......是灰境中暗含著某種規則嗎？

這時方遠已經來回踱出好幾步，身體肌肉徹底放松下來，思維渙散想到。

會不會類似電影描述的吸血鬼夜訪，必須得到主人的邀請、或者同意才行？

外面敲門的到底是什么東西？

自己下次不經意進入灰境，對方會不會再次找上門來。

不搞清楚真相，真的讓人寢食難安啊。

種種問題纏繞心頭，方遠終于做出一個大膽的決定，他慢慢將身子靠向院門，深吸一口氣，定眼向外瞧去。

院外的身影靠著很近，下半身伏在地上，上半身直立起來，正伸出雙手使勁扣門，像極了半身不遂的落魄乞丐，碰瓷的模樣。

“這身著打扮......不就是井中老大爺嗎？”

“哦，不......是財神大爺！”

“他找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