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舉步移到城內，眼前光景煞亂凄慘，刺痛雙眼。

無數的妖獸像是地底的筍頭般一個個冒出來，對著斷垣殘恒旁躲藏的人呲開血口，爭向沖了過去撕咬吞咽，而未被妖獸吞噬的，走路一撇一拐，不小心觸到地上“天火”的殘輝，竟整個人頃刻化作了灰燼。

這種死法，竟讓我覺得格外熟悉。

頭腦突然一陣動蕩，腦髓痛苦地抽了一下，畫面在腦海躍動。

穹云派…火麒麟…觸之即死

如此說來…如此說來…那頭魔性的麒麟口中噴出的烈焰不就是如泉幽他們所降下的天火一般無二嗎？原來…故意讓我留他喘息的機會復活，他這點也是賭贏了的。

我竟還是一個棋子么。我當真后悔，當日沒有立即除盡這禍害，居然相信他雖然心狠，但對我有所真心，不，我還真是傻了，他的真心應該全都在赤冥鬼神黛縈的身上。

而我，只是用來喚醒赤冥鬼神的工具。

可笑，還真是可笑。

我抑制不住地用手掌摁住頭，自嘲般勾了勾唇角，卻發現連假聲笑出來都沒有力氣了。

心中五味雜陳地，說不出一句話，一個字，手指瘋狂地摁著揉亂發絲下的頭皮，狠狠地收緊纏著發絲的手指，牙齒緊咬。

而這些情緒，我卻不知為誰而發作。

我該恨的人，該對其憤怒的人。

是我自己啊。

隨著一聲令人心神顫抖的嘶吼，一陣奇香覆上鼻間，這股清冷的氣味卻是驅散了久聞血腥的煩躁與怨恨，神思變得澄澈。

“咚”地一聲。

妖獸直直地摔在地上，如燈籠般黃澄澄的瞳孔失去了神采。

“城內到處都是令人意志低迷的幻血之香，用法力護體就沒事了。”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抬頭看去，一身動人的明黃色衣裙如陽輝般。

我呆呆地望著那一抹別樣的色彩，口中道：“花螢？”

她別過頭，極淡地問了句：“想活嗎？”

想。當然想。就算現在還不清楚理由，不知道為什么心中渴望要活下去……其實黛縈說的沒錯，她才是主魂，她離了我，是我灰飛煙滅。

我點了點頭，又硬生生扯著要偏著的頸，僵在那處。

“現在讓你選擇生死都這么困難？那之前纖纖讓你選的時候怎么就那么干脆，你連自己為什么要活下去都不知道，對得起為你付出的他們嗎？”

這些事情我都懂，我全都懂得！

可是，在宛如深淵的低谷里無論我怎么掙扎，精神也總是萎靡，身體也不會因為我的掙扎而行動起來，每一次都仿佛在沼澤的泥潭越陷越深，我有什么辦法！我怎么振作！作為凡人的清月是如此……成了仙，更是這般！

就像現在，刀刃割開血肉的聲音依舊令我擔憂，害怕再次跌入另一個萬劫不復的深淵，永遠只能對著一片混沌的黑暗沉默。

“努力沒有效果，那就是因為還不夠努力，懂嗎？”花螢仿佛看穿我的內心般這樣說道，她擋在我身前驅散那些妖獸，青蔥玉手上血跡斑斑。

那一瞬間，我仿佛又想起了那個為我定下契約，改名叫“纖纖”的鬼。

那個不知道因為什么，就會為你付出一切，拯救你…莫名其妙地對你好，匪夷所思地……

“你既然不知道他們為何對你那樣好，不就更應該打起精神來，解除困局，然后用你一生的時間去解答這個謎題嗎？你給我振作起來！清月！”是了，花螢定是用了讀心術。

說到底她如今這般模樣，是為了誰？

說不定是泉幽為了讓我重新振作，欣賞我希望破滅的樣子所做出的理由呢？這也不是并無可能，說到底，他始終也是為了黛縈付出的真心。

“是么…？你該對自己自信一點吧？”花螢突然失笑，咬破自己的食指往空中一撒，無數血色的花朵伸出藤蔓阻止妖獸的前進，血光籠罩了花螢明黃色衣裙，一時如含苞玫瑰般。

“作為仙子的清月不夠，那就再加上作為真魔的花螢……”花螢的聲音越來越微弱，這瑰色的苞類顏色不斷變淡，隨后竟變得透明，一顆暗紅色的珠子從中突破，直直地砸進我的額頭。

…不是單純的魔氣，而是一股深厚平淡的修為源源不斷地填滿了身中的空隙，喚醒了全身枯竭的、甚至是還未蘇醒的脈絡，修為大增的同時，感覺不到一絲駁雜的氣息。

花螢她…將自己煉化成了丹藥為我提升修為？

正疑惑著，一聲清脆的女聲從那淡淡的透明光罩中發聲出來：“這只是暫借你的，我這人惜命的很，用完記得還我。”

“喂！你該不會還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吧？這熔心乃是赤冥鬼神所制造的業，是令人世生靈涂炭，作惡作孽的怨劫，若你能止滅熔心便可得上天承認，救助蒼生，解救萬民，這是何等功德福報，此番你定能成神！”

花螢這話一語驚醒夢中人。

我也不禁口中喃喃：“成神？”

花螢沉聲強調道：“是啊，神，真正的神。”

若成了神，想要拯救的人，想要改變的東西…我是不是也能像卿梧那般，親自去扭轉呢？

我立時在花螢周身作了法力屏障，喚出靈劍向天上的“熔心”飛去。

高溫燒得裸露的皮膚火辣辣地，愈向熔心去，額間更是汗流不止，最后皮膚冒出汗液后不消一刻便全被那恐怖的溫度蒸發了，于是又再次止不住地冒出汗來，只怕還未到熔心，身體就會被蒸干水分了。

就算有法力護體也是無用，可惡…！

我只得朝身旁化出一塊巨石以作平臺，再凝聚冰寒之氣向上抵擋。

手指喚出冷氣的一瞬，便被高熱燒卻了。

我一時驚詫無比。

這“天火”燃水，燃冰，若沒有這等修為，只怕用不了多久我連自保之力都沒有了。

心中無奈，只能先向下落了些許，提法力調息體內氣息，重振旗鼓。

“你為什么落下來了？為什么不去！為什么不去！”未消片刻，一陣尖銳的女聲刺痛耳膜，我對這聲音是無比熟悉的____凌露。

她一頭青絲雜亂，金釵斜斜地支在上面，如她現在的身形一般搖搖欲墜，粉雕玉琢般的容顏不再，唯有一雙陷入瘋狂發紅的雙眼與同樣艷紅的、沒有一絲破損的喜服令人看了生怖，她宛如女鬼般，拖著一只斷了的腳歪歪扭扭走向我。

我收了法力，懷疑地看著她：“你為何尋來此處？”

她不作聲，伸掌將一股冰寒之氣打入我的肩頭，接著眉頭緊鎖，吐出一口殷紅的血來。

這股寒氣并沒有攻擊的意思，反而滋潤了我燥熱枯竭的血液，她竟將從我這拿去的修為統統還了回來？

寒氣從她手中慢慢減弱，她失力收回了手倒在地上，卻還是伸直了手臂不讓自己徹底倒下去，“咔”地一聲，她這手算是斷了。

“我從那女人處知道了，你能救師兄吧？你少的修為我都還你了你能救他是不是？！”她抬起頭，被血污泥濘的臉上添了幾道清冽的淚痕，聲音嘶啞道：“清月，你能救他是不是？對了，還有…！”

接著，她又啟唇吐出一顆藍色光點，那光點落在我手中，化作了冰蓮。

“這是師兄拾得冰蓮碎片強行修復的，耗費了他近半生的功力…我還你…我都還你了，你一定要救他好不好？”她極痛苦般吸了幾口氣，斷斷續續地說著，雙瞳顏色變得混濁。

我默默扶著她靠在石欄旁，又為她輸了些靈力護體。

轉身剎那，我聽見她用盡力氣，凄幽地警告道：“若你沒這個本事，我會自己成神救他…不惜一切……”

我閉眸，默默收緊了手掌。

“放心…我不會讓你自己那么辛苦。”

她嘲諷般笑了起來，這笑聲中，似混雜著失落不甘，以及那難以察覺的……釋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