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關于“您”來源的四種觀點

3.2.1　“你們”合音說

王力（1958）等研究指出，在英語、法語、德語、俄語等一些語言中，復數標記發展出了單數敬稱用法。陳玉潔（2008）從河南商水方言入手，結合類型學和其他方言中的語言事實，對復數人稱代詞單數化現象進行了深入探討。而在金元時期，復數用法“你們”合音后恰好寫作“您”，學界對該現象的討論較為充分，呂叔湘（1940、1985）、高名凱（1948）、王力（1958）均認為“您”為“你們”的合音形式，受此觀點影響，很多學者相信現代北京話中的敬詞“您”也經過了類似的合音過程。王力先生在《漢語史稿》（1958）中指出宋元史料中的“您”由“你們”合音而來，不表尊稱，表復數，語音發展為nim＞nin。后來“您”和“你們”用法上有了分工，“您”逐漸用于單數、尊稱，“你們”用于復數。

江藍生（1995）指出北京話作品《燕京婦語》和《小額》是“迄今所知‘您’用作敬稱代詞的最早資料”，“從敬稱代詞‘您’的最初用法來看，‘您’不太可能是‘你老人家’的合音，更可能是‘你們’的合音，用復數表敬，是許多語言共有的現象?！敝x俊英（1993）、時良兵（2006）、汪化云（2008）則在元明清語料中努力發掘敬稱用法的用例，試圖證明它們跟復數用法有著傳承關系。

謝俊英（1993）認為“您”是在由復數義向單數義的變異過程中獲得表敬功能的，“在金元俗文學中，代詞‘您’有兩個意義：第二人稱單數義和復數義。在《劉知遠》和《董西廂》中‘您’的復數義占優勢，到元雜劇，比例有所改變，盡管可以用于復數義，但單數義有了明顯的優勢，并且已經帶有尊敬對方的意味。……‘您’單數義單用例明顯增多，從元曲的22%上升到明雜劇的83%，到明清傳奇又增至98%，而且這種單用全部用于權勢關系的下對上及一致關系的互尊的交際場合”。照該文的邏輯，北京話中出現敬稱代詞“您”似乎是順理成章的事，實則不然。首先，如呂叔湘先生所言，在《紅樓夢》《兒女英雄傳》等清代北京話文獻中均不見“您”的用例，謝文也承認“明清小說的數量為前所未有。但在明清小說中有代詞‘您’出現的作品并不多”。因此，說北京話中的“您”和金元時期的“您”一脈相承顯然缺乏文獻的支持。其次，北京話敬稱代詞“nín”在《語言自邇集》中寫作“您”，在稍后的《老殘游記》中寫作“儜”，在《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中寫作“你儜”，倘若是由金元時期的“您”發展而來，似乎不應出現這種字形極不統一的情況。此外，謝文所考察語料的方言背景十分龐雜，伍鐵平（1982）明確指出在湖南某些方言中，“您”的發音明顯地反映出它來源于“你老人家”，所以即使某些方言的敬稱代詞“您”確實來源于“你們”，也并不能排除北京話中的“您”有其他來源的可能性。

呂叔湘（1985）很早就對“你們合音說”提出了質疑，主要觀點如下：（1）金元時期文獻中的“您”雖有復數和單數兩種用法，但絕沒有尊稱意味，與今天北京話只用于單數敬稱的“您”截然不同；（2）英語的“you”，法語的“vous”以及德語的“sie”均是借用第二人稱復數表單數敬稱的用例，但是它們的復數用法并沒有因此而消失，而北京話中的“您”并沒有復數用法；（3）缺少文獻證據的支持，《紅樓夢》《三俠五義》和《兒女英雄傳》中并沒有“您”的用例。

3.2.2　“你老人家”合音說

清末吳趼人在《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中寫道：“你儜，京師土語，尊稱人也。發音時唯用一儜字，你字之音，蓋藏而不露者?；蛟弧憷先思摇D音也，理或然歟。”李家瑞在《北平風俗類征》（1937）中也持類似的觀點：“京兆方言特別字：……您讀若凝，實南方‘你老人家’四字之省文也。”在《菉友臆說》（1848）一書中，王筠進一步指出，在“你老人家”發展為“您”的過程中，還經歷了“你那”這一中間階段，其中“那”是“老人家”的合音：“都中稱所尊敬者曰‘你那’，即是你老人家，則‘那’者又‘老人家’三字之合音也”。

3.2.3　“你老”合音說

“你老，尊輩稱也。……你老二字急呼之則聲近儜，故順天人相稱加敬則曰儜，否則曰你。”（《光緒順天府志·地理志十四·方言上》）但“你老”發展為“您”并不是一個簡單的過程。王力在《中國語法理論》（1955）中在“你們合音說”之外又提出一種假設：“‘您’字大約是‘你老人家’的縮短：由‘你老人家’縮短為‘你老’，再由‘你老’縮短為‘您’。王力先生對這一語音演變作了如下解釋：“ni+lau=ni+l=nil，但中國語里沒有nil音，故變為nin。”

再看呂叔湘（1985）的觀點：“老·字脫落元音，只剩下一個‘l’的時候，漢語里既沒有用‘-l’作韻尾的習慣，就轉成發音部位相同的-n。現在口語里您字有時說成您哪，要是現在的您就是早期的您，這是不可理解的；要是您是你老的省縮，就比較容易說明：您哪（nina）是您（nin）湊上老（lao）字留下的-a-?！?/p>

汪化云（2008）對“你老”合音說提出了不同意見：1）使用“你老”的方言很多，為什么只有北京話發展出“您”的用法；2）“您”應該是“你們”的合音，這導致北京話中沒有“您們”的說法；3）北京話中的第三人稱敬稱用法“怹”可以表示“他們”，這也許可以作為“您”來源于“你們”的證據。

3.2.4　“你能”來源說

俞理初在《癸巳存稿》中寫道：“京師語稱你儂，音若你能，直隸則通傳為你老。你儂者即古言爾……你儂者，尊之親之，專言你則賤之矣?！痹谇宕本┰捨墨I中，“你能”僅現于《正音撮要》（1810）和《品花寶鑒》（1848）中，在前者中寫作“你儜”，書中注明“儜”為“泥耕切”。

（1）你儜怎么這樣說呢。我這程子也有點事兒，總離不了家。（《正音撮要》）

（2）天壽眼瞪瞪的看了一會，問道：“你能是不是去年同一位吃煙的老爺來？那位吃煙的同我師父打起來，還是你能拉開的。”（《品花寶鑒》）

（3）翠官一笑道：“三爺你能好造化，我才叫你能一個干爹爹，就又給你能招了一個來了?！保ā镀坊▽氳b》）

從語義來源上講，“第二人稱代詞+助動詞”不太可能向敬稱代詞發展，類型學研究和方言研究中未見報道。從語音上看，漢字表音在準確性上有欠缺，“你能”的實際讀音無從得知，這就給研究帶來了極大困難。

此外，在下面三種清代北京話文獻中，第二人稱敬稱代詞又以“你呢”“你你”和“儜”的形式出現，這些表音形式之間是何關系？它們對“您”的最終形成產生了多大的影響？這些是本節所要解決的難題。

（4）這一種酒是陪阿哥講禮的酒呢，你呢親手篩酒咧，實在當我們不合禮?。。ā厄T著一匹》）

（5）老爺，你你用飯咧無？（《關話略抄》）

（6）“勞儜駕，看他伙計送進去，就出來，請儜把門就鎖上。勞駕，勞駕！”（《老殘游記》）

3.2.5　小結

上述四種來源假說實際上可以歸為兩類，“你們合音說”強調的是與金元時期復數用法的內在聯系；而剩下的三種假說則否認這種聯系的發生，認為北京話中的“您”有著其他來源和發展路徑。此外，內田慶市（2000）的觀點也非常值得關注，他認為“您”是“你能”系統和“你那”系統結合的產物。這些觀點均有一定合理性，為一探究竟，本章將元、明、清、民國、當代五個時期的文獻均納入考察范圍，第3.3節考察《脂硯齋重評石頭記》之前的文獻，檢驗“復數＞敬稱”這一路徑是否存在，第3.4節考察《脂硯齋重評石頭記》之后的文獻，考察敬稱代詞“您”的來源和發展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