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總是那么讓人不寒而栗，呼呼風吹來，朱高熾的頭發有些凌亂，他趕緊理了理。一階一階登上，到了御門聽政，龍椅上，父皇微微睜眼，似有倦意。
“父皇。”
朱高熾行禮，聲音頗有些顫抖。
“你近日在南京城，玩的可開心？”朱棣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朱高熾，似有話要說。
“兒臣近日只是待在世子府內誦讀經書，沒有怎么好好去玩。”
朱高熾心里突突的，音量也不自覺小了。
“胡說！”
朱棣伸手將御案上的一本冊子扔了下去，“經書上教的是什么？教的讓你撒謊嗎？”
朱高熾哆哆嗦嗦拾起那本冊子，頓時傻了眼。
里面全是描寫他的信息，自從到南京以來的所有時間，他干的每一件事，冊子上都有詳盡的敘述，甚至連幾時用飯幾時如廁都記了下來。
這也太恐怖了。
“父皇，兒臣知錯了。”朱高熾連忙磕頭，這下撒謊被逮到現行了。
“玉春苑的牡丹，真是傾國傾城吶。”
朱棣無奈，這個兒子到了南京第一件事情竟然是去青樓找妓子。
“父皇……兒臣錯了。”
朱高熾一聽到牡丹，立刻著了慌。牡丹雖然死了，但是他經常去玉春苑喝酒的事情，可都在那冊子里詳細記載著。
“今早，我已經派人將玉春苑里的相關人等都捉了去，整個青樓，活口……好像就剩下那個老鴇了。”朱棣盯著他兒子，語氣全是恨鐵不成鋼。
朱高熾也佯裝驚訝道：“怎么會全死光呢？”
他想到昨晚蘇運跟他說的那些話，要真的是那樣，他不就應該扮演一個受害者的角色嗎。
但愿如此。
一個太監低著頭踏著小碎步走到朱棣面前，彎著腰將一本奏折呈到了朱棣案前。
朱棣隨手打開，面色微變。
怎么會？
“玉春苑的老鴇說漢王想要加害于你，結果沒有得逞。為首的妓子牡丹自盡，將玉春苑燒了。那些死尸，也都是漢王要滅口。你……怎么看？”
朱棣聲音十分低沉，緩緩吐出的字卻猶如重石，直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但朱高熾心花怒放，蘇運說的是真的。
“父皇圣明，兒臣不知。”他又磕了一頭，“想必是其中有誤會吧。漢王和兒臣是親兄弟，為何要加害兒臣？”
“你說的對，漢王既然要滅口，為何要單單留下那個老鴇？”
“正是。想必是其中有緣由。不如，就將這事散了吧。”
朱棣對這番回答甚是滿意，他擺擺手，“先回吧。”
朱高熾恭敬退下，踉踉蹌蹌邁下了臺階，心里松了一大口氣。
“還不出來？”
朱棣有些發怒，將折子遞給躲在殿后的朱高煦，“看你干的好事。還好你哥哥沒有與你計較。”
朱高煦接過折子，臉色尷尬。
他劍眉微挑：“父皇，不是我。你不相信兒臣？”
“夠了。我本以為這件事情是熾兒做的，好拿它當借口訓斥他一番，也讓朝中那些大臣看看他們口中的滿是仁義的世子是個什么德行。誰知道，竟然是你做了這么不知羞恥之事？”
朱棣有些咳嗽，面色漲紅。
“父皇，真的不是兒臣。兒臣向來行事光明磊落，是兒臣干的，兒臣就會痛痛快快承認。不是兒臣干的，說什么也不會認！”
朱高煦也惱了。
平白無故，怎么給他潑上一盆臟水？
他猛地想起昨夜見到了孟賢，“父皇，是三弟！昨夜我見到孟賢了！”
朱棣徹底發了火，“胡說不是，孟賢與燧兒在北平，怎么又跑到南京了？”
朱高煦見父皇真的動了氣，再辯駁下去吃虧的還是自己。便軟下了語氣，求饒道：“那……父皇如何處置我？”
“你說呢？”
朱高煦緩緩道，“傷及那么多條人命，按照歷法，應該將兒臣的俸祿扣除一年。大哥上次就是因為活活打死了一個丫頭，就被罰奉兩月。”
朱棣點點頭，“自是如此。”
但隨后，朱高煦調皮一笑，“不過，父皇是不會處罰兒臣的，對嗎？”
朱棣表情由陰轉晴，“既然罰了你哥哥，為何不罰你？真是沒道理。”
他站起身，“父皇怎舍得罰煦兒呢？煦兒累了，要是無事，煦兒該回去了。”
說完，轉身就要走。
朱棣也不管他，任他撒嬌，“別以為，那雙雙的死我不知道原因。”指了指案臺前的冊子，也笑了笑。
“那父皇既然知道了，煦兒也無話可說。”
他攤攤手。
這王副指揮是怎么做事的，打死雙雙給報上去了，玉春苑滅口的事卻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把臟水潑在他身上。
“罷了，你既然累了，就回去歇著吧。”
朱高煦行禮，“謝父皇。”隨后，帶著風離開了。
朱棣冷冷地靠在龍椅上，近來身子總是不適，偏偏這幾個兒子總是不省心。
“皇上，解大人求見。”太監小聲說了一聲，圣上看起來有些疲倦不知道要不要通報。
朱棣眉頭皺了皺，“他又來做什么？”
半響，“讓他進來。”
——
解縉邁著大步走來，“參見皇上。”
朱棣強裝笑意，“解大人有何事？”
解縉理了理衣服，臉上頗為得意，“臣近日聽得漢王在民間多做不好事，不知皇上可聽說了？”
“聽說了。”
“那皇上既然聽說了，又有什么做法？”
朱棣無語，“我已經說過他了。”
“僅僅說過？”
解縉抬起頭，看著朱棣——這個偏心的老爹，也太明顯了吧。
“皇上，當日因為一個丫頭，您就如此處罰世子。而今漢王犯此大錯，傷及那么多條人命，竟然就是說說而已？”
“這事，還有待追究。”
解縉惱了，“皇上！當今天下仍然須仁義治理，漢王心狠，您可不能……”
“放肆！立誰當太子不是你說了算的，就算你是內閣首輔，明日也可以成為階下囚！”
朱棣咳紅了臉，指著解縉，氣得直哆嗦。
解縉冷笑，“就算明日臣成為階下囚，難道還要全朝文士都不在了不成？”
“滾出去！”
朱棣若不是顧及面前這個不知死活的人是三朝老臣，真想直接將他就地正法。
“皇上，你別忘了，世子可是太祖親自冊封的。”
朱棣淡淡道，“朕沒忘，不用解大人提醒。若是無事，就先退下吧，太子之事，朕會仔細考量的。”
解縉突然一笑，“就算皇上對世子不滿意，可您還有個好圣孫呢……”
朱棣猛地一驚，著實清醒了一陣兒。
他是不喜歡熾兒，但——他愛他的孫子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