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天如黑水潑下，伸手不見五指。人如被封閉了五感，置身于宇宙的虛無空間之中。當遠遠出現一絲暖黃色的燈火時，讓人感到格外親切。

林九齡和周胖子進了村口，走小路，繞過水稻田，循著燈光緩緩朝村中心走去。

為了不打草驚蛇，林九齡一早便將藍火熄滅。二人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地數螞蟻走。東張西望，生怕突然從草叢中沖出一只豬，把二人給拱了。

萬萬想不到，二人平平安安地走到了村中心，竟什么意外也沒有發生。

“呼——”周胖子吐了口氣，站定到窗沿下，神色松懈下來。

西坪村建的都是貼瓷磚的小洋房，村里的路是平坦的混泥土路面。此刻兩人所站之地，側邊的窗戶是玻璃窗，封了防盜鐵欄，光線透過淺黃色碎花的窗簾傳出。

相較于外面，村子宛若世外桃源，幾乎看不到受變異體侵害的跡象！令人訝異不已。

林九齡忽而想起懸賞幫上的簡介：“此處豬在村中殺人為食，村中村民李建華在六月二十三日（末日第二日）向中心打電話求救，后無消息。”

莫非是豬只愛吃人，懶得破壞環境，才使此地干凈整潔？

林九齡和周胖子對視一眼。

無論怎樣，此地絕非善地，他們要小心行事。

“誰？！”

就在此時，一個圓臉老太婆靠在窗簾旁往外望，一眼就瞧見窗底下兩個賊眉鼠眼的人。她大驚失色，差點犯了心臟病。

何止老婆婆被嚇住，連林九齡和周胖子都被這猝不及防的一吼給嚇得渾身一抖。

他們連忙舉手抬頭：“自己人！自己人！”

十分鐘后，老婆婆猶疑地盯著兩人，帶著去了村長家。

老婆婆的孫子——周凱，二十歲的胖胖小伙子，也傻笑地跟上。

他似乎對林九齡格外感興趣：“你之前在那么遠的地方讀書嗎？”

林九齡客氣地點頭。

“A市是怎么樣的？我奶奶不準我出去，她說外面很亂，到處都是壞人，還不如留在這里養豬。”

若放在末日前，林九齡自然不贊同的。但現在情況情況特殊，林九齡不禁苦口婆心：“留在這里確實挺好的，不過我覺得你們更該去市中心。那里有軍隊駐扎，很安全。”

周凱撇了撇嘴，正要回話，被老婆婆喝了一聲：“周凱！”

她隨即轉頭向二人，冷道：“到了。”

漆黑的天空下隱約見到房子輪廓。

這是路中央的一套洋房，端是高貴尊重。老婆婆舉著手電筒往門前一照面，只見兩扇紅漆的銅門，上頭貼著一幅春節貼的對聯。

這些人似乎并不是很擔心豬害？

林九齡見周胖子東張西望，害怕黑夜里有東西竄出來的模樣，又見到老婆婆和周凱淡定地舉著手電筒敲門的模樣。這么一對比，不禁有些疑惑。

不過她的疑惑很快就解決了——在村長家的客廳里。

村長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王永強。他說村里還遵守著以往的時間規定，晚上聚一起嘮嗑，白天埋著頭睡大覺。

他請二人坐到客廳，啪嗒一聲打開電燈開關，整個屋子明亮起來。

林九齡一屁股坐沙發上，四處張望一番，這地兒可比安全區舒服多了吧。

“聽說你們這里有豬作害，我們特意過來幫忙。不過…看你們現在的狀態，好像沒有受到變異體的侵害？”

老村長猶豫了一下，似難以啟齒。他搖搖頭：“事情…沒有你們想象的這么簡單。”說完，老村長渾濁的眼里滴下幾滴淚水，凄慘道：“死了不少人哇！”

他隨即娓娓道來。

“豬早就對我們人類有意見啦，那天綠光一照下來，豬竟然懂事了！以前我們人怎么吃豬，現在他們就要怎么吃人。村里厲害的人都被豬殺光了，就留下我們普通人…”

村長嘆道：“村口常年守著幾頭豬，只準進不準出。它們要我們村子每天日出時送一個人到上山口子，送了村子就平安一天。”

周胖子驚呆了：“什么變態規定？！”

村長老淚縱橫，清澈的眼淚在溝壑蒼老的臉上，格外令人動容：“得送啊！得送啊！送了才有希望啊，送了剩下的人才有機會活下去啊！”

林九齡無法評判，只覺得心里有些難受。

“之前是不是來過十個人？”

老村長搖頭：“是來過，上山去殺豬。我們都以為要和平了，沒想到…都死了。”

周胖子嘆了口氣：“村長，你給我們指路吧，我們去把豬殺了。回頭聯系市中心，帶你們回去，那里有平民區，生活也不錯。”

老村長臉上閃過凌冽：“你們才兩個人，能殺得了這么多豬？”

周胖子正要點頭，被林九齡按住。九齡肯定：“村長，我們會盡力的。”

老村長看向側墻的時鐘：“還有三個小時，就日出了啊…”他長長地嘆了口氣。

“你們如果能逃出去，就走吧，去找更多人來…這些豬，不是你們兩人能解決了，你們還年輕，不要為了幫我們丟了自己的命…”

“村長！”林九齡堅定地看著村長的雙眼，在搖晃的白熾燈下，著雙眼顯得極小，雙眼皮的褶皺仿佛兩張紙片：“村長，相信我。待會兒送人的時候，就把我送過去。”

周胖子猶疑，他沒聽見“們”字。

林九齡遞給周胖子對講機：“你拿著，告訴魏遲他們豬在山上，讓他們小心。如果我倆失散，你就按一下這個鍵。”

林九齡說著，伸過頭去，手指了指對講機正中央的藍色圓鍵。

“這個鍵，按了之后會接通總部，總部會派更多的人來。”她放低聲音，偏偏在這安靜的房間中又讓所有人聽得見。

“記住，一定要你親自按，親自說話，總部才能分辨得出你的聲音。”

林九齡又莫名其妙地叮囑了一句，才鄭重其事地將對講機遞給周胖子，看得周胖子是一臉懵圈。

對講機哪來的這個功能？他們倆單槍匹馬過來，哪兒來的總部？

不過周胖子何其了解林九齡，九齡這貨吃肉不吐骨頭，她如此行事一定是覺得事情有蹊蹺。

或許她擔心自己一直不回來，周胖子會被這群村民獻祭了？總之無論怎樣，周胖子若無其事地接過對講機，順著回答。

“你放心，我一定會在這里等你回來。”

老村長扶著膝蓋站起來，咳咳地咳嗽了兩聲：“年輕人啊，我良心在這，不該讓你去。但你一定說能殺了他們，就讓你試試吧！如果打不過，就跑啊！跑總算是有希望！”

老村長擦了擦眼下的淚水：“西坪村受了太多苦啊！”

“老村長，我一定會盡力的。”林九齡一幅臨危受命的模樣，讓村長臉色終于浮現出一點笑容。

“年輕的小妹，我們村子該招待你吃一頓飯。”他說著往外面走去，不管二人在后面推脫。老村長拉開了大門一側，赫然發現老婆婆和周凱竟都沒走。

“都在這等著啊，放心吧，都會有的。”老村長笑了：“殺頭豬，把人都叫來，招待我們客人吃飯。”

見林九齡等人搖頭推脫，老村長氣勢一擺：“規矩！不吃飯怎么能上路？”

老村長家很快熱鬧起來。

來的都是村里的七大姑八大姨，各自都能攀上個親戚關系。來了約莫二十幾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大約就是現在村里全部的人了。

整座小洋房都被燈泡點亮了，敞亮的房間里聚滿了人，不禁讓人安心。

林九齡被幾個姑姑姨姨拖著聊了許久，半天才尋到上廁所的機會同周胖子說上幾句話。

“九齡，剛剛啥意思？”周胖子憋了半天，終于能問了。

林九齡搖搖頭：“就是單純覺得事情不對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對勁。”

這唱繞口令呢。

周胖子正要問她覺得哪里不對勁，一個胖胖的小女孩洋著笑容跑了過來。

這個小女孩約莫十二歲，穿著一身粉紅的小裙子。她的臉胖胖的，就像一只小豬豬，格外可愛。

“姐姐，姐姐，姐姐。”這小姑娘是村長的孫女，王秀香，也不知為何老愛纏著林九齡：“姐姐，你身上的味道好香啊。”

林九齡笑著蹲下去，同她平視：“怎么香了？”

“就是香。”王秀香拉著裙擺，眼睛笑得瞇起。

林九齡彈了下她的額頭：“你爺爺剛剛才叫你乖乖去看書，怎么現在又亂跑了？”

“那些書有什么好看的。”王秀香撇起嘴：“我才不要看那些書，我要下來吃肉肉。”

林九齡彎唇一笑，小姑娘倒也極可愛。

村里專門有個養豬的廠子，村民共同入股，村長管理。當初末日的時候變異了不少豬，但仍有少數的豬被留下來。

雖然村里有節日會殺幾頭來吃，但也不是日日大魚大肉擺滿桌子。

“姐姐，多吃些楊梅，香香最喜歡吃楊梅。”王秀香突然從背后捧出一手楊梅，興奮地遞給林九齡。

林九齡啼笑皆非：“謝謝。”

“吃飯了！”

側頭看時鐘，還有一小時就清晨六點了。剛好吃完飯就能上山。

林九齡看著村中女人們忙前忙后，端大盤大盤的肉上桌。肉有肥有瘦，混著村中種的蔬菜一起亂燉，倒也令人食欲大開。

一個女子端著盤子走過，伸手間突然露出了她的胳膊。粉白色的大臂上，隱約閃過一點紅色。

林九齡蹙著眉頭盯了一眼，突然渾身一震。她緩慢僵硬地掃過整間敞亮的屋子，最后眼神停留在哪些大盤肉上。

“周胖子，”林九齡咽了一口口水：“呆會兒，千萬別吃肉，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