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霧繚繞的林間，一個金發女子背上馱負著另一位白發斑斑的女子，縱躍在鄉間。

“抱歉了，小金，我給你添麻煩了。”

白發女子奮力抬起頭，對著背自己的人呢喃道。

“這什么話，我們不是朋友嗎?你身體出事情，我幫你走一段路又有什么問題?乖乖休息啦!”

看著那原本烏黑的秀發，卻是染上了斑駁的灰白，鑠金心里忍不住一陣酸苦。

在前些年，墨水早已和她講過，因為當初襲殺金家老祖所留下的暗傷，她的壽命早已不到二十年，在二十年內，必定會因為傷勢發作而亡。

以往的墨水，因為功力深厚，再加上擁有一身濃厚的護體真氣，自然達到了百病不侵的境界。

可光陰似箭，年歲不饒人，雖然墨水方才堪堪四十歲，但是多年的爭斗和奔波，早已讓她的身體達到極限。終于，在拜訪完緣木后的幾天，身上的暗傷發作，原本漆黑的發絲慢慢變白，進入了遲暮之年。

“在走之前，你還有什么地方想去嗎?”

鑠金壓下心底的悸動，頭也不回的對著背上的佳人問道。

對她來說，是墨水帶著鑠金離開那殘忍無情的殺手界，去見識了江湖的繁華，以及那些戰爭中的民間疾苦，處處體現了身為俠者的仁義。

雖然僅僅歷時七年，但兩人早已成為了知無不言的良師好友，身為墨水的至交，鑠金想要盡力去幫助她實現愿望。

“這樣啊…我已經…活不過一個月了嗎?”

望著被皺紋攀附上的雙手，墨水注視著系在腰間的長劍，笑了。

“如果可以的話，真想回去見見那些小家伙啊!不知道他們現在過得如何?”

鑠金不語。

她知道，墨水所說的，應該就是那個在近幾年成立，并且名聲響徹諸國的墨門。

而墨水臨終前的遺愿，應當就是趁她還有著一口氣，回去見當年她一手帶大的年輕子弟們。

也就是現今名震天下，如同當年墨水劍綻放的林氏雙杰。

“就讓我帶你去吧!”

鑠金輕語，身形化為一道金色霞光，向著那云霧繚繞的山門奔去。

………

時已入秋，山林呈現一片火紅，林元霜站在山閣前，默默注視著那長年被山嵐籠罩的大門。

“是你嗎?”

敏銳的神識感應到一位男子出現在身后，林元霜轉過頭，望向自己的夫君。

只見林宏洋身穿秋色衣裝，淡紅色的短袍被秋色染成了楓葉的顏色，站到林元霜身旁。

“恭賀你正式成為劍圣。”

面對來自墨門門主的贊美，林元霜臉上卻是沒有流露出一絲喜悅之意，反而是用淡藍色的雙目凝視著山門，幽幽道:

“成為劍圣又如何?我多么希望，師傅能夠回來一趟。”

“這十年以來，都沒有再看到師傅的蹤跡了。”

“……”林宏洋沒有說話，就這樣陪伴著林元霜。

在為數不多的第一批弟子里面，他們是極少數察覺墨水身有隱疾的人。身為水劍訣的繼承者，林元霜比其他人更清楚:強行催動劍訣的后果會如何。

“水墨劍，先傷敵，后傷己。若是沒有好好調養，強行催動劍訣后，使用者活不過二十年!”

林元霜目中閃過一絲黯然，顯然，她早已猜到了墨水的結局，只是不愿承認而已。

自從兩年前，墨水劍的名號從江湖上消失時，她就有著不好的預感，預感著自己師傅早已出事。

面對沉默的姐姐，林宏洋也不知如何安慰。畢竟墨水劍對他們這對姐弟來說，除了是傳遞劍術的恩師，更是當年把他們拉拔起來的救命恩人。就算身為經歷過各種大風大浪的墨門門主，他心里也記掛著遠走的師傅。

“姐姐…”正當林宏洋開口，想要說出一些話時，兩人的瞳孔陡然一縮。

只聽得一陣清嘯從山下傳來，并且用極快的速度朝山門接近而來。

“有人闖山!”

颼的一聲，方才傷感的神情已然不見，林元霜手中不知何時已經多出了一把墨綠色的長劍，轉瞬間便要竄出門外迎敵。

然而，就在這名劍圣身子一動，就欲縱躍下山時，卻聽見了一個婉轉的笛聲響起，就如同細水一樣，勾起了少女內心深處的回憶。

在兩人驚訝的目光中，朝著山門奔馳而來的那金色人影竟是分裂成兩人，其中一人身穿青袍，手中握著宛如水墨一般漆黑的劍刃，口中發出的笛聲暗號，讓姐弟倆模糊了雙眼。

“師傅!”

顧不得自己身為劍圣的身分，林元霜立即飛掠出山，轉瞬間便來到墨水的身前。

然而，就在她看到墨水的面容時，卻不禁呆住。

原本烏黑亮麗的秀發，已被染上了斑駁的白色，秀麗的容顏依舊，卻是染上了淡淡的黑氣，只見墨水矗立于山巔，望著那偌大的山門，仿若即將離世的高人。

“原來，這就是墨門…”

回想起當年的小窄門，再看著這聳立于身前的巨門，墨水笑了，并且看向了第一時間來到自己身邊的兩位身影。

“師尊…”

比林元霜稍微晚到些的林宏洋，看到墨水產生的變化后，也不禁愣在原地，淚水更是止不住地滑落臉下。

“真是的，過了那么多年，還是個愛哭鬼。”

墨水輕撫眼前兩名弟子的頭發，嘴角輕勾，道:

“做的很好，我以你們為傲。”

看到當年那倔強的女孩，如今已成為一名獨霸一方的大劍圣；以及那原本只會縮在女孩身后的小男孩，現今更是成為了一代墨門的掌門人，這讓墨水心中泛起一波波漣漪。

果然，十年過去，可以改變很多事情。

…………

一日一夜過去了，墨水依舊屹立于先前所站的那山巔，看著聚集于身后的眾多墨門子弟，心里也是一陣感慨。

說真的，當初她之所以救下林氏姐弟，并且成立墨門，初衷不過是讓這些流離失所的孩子擁有一方屬于自己的小天地。

卻沒想到，多年不見，這群年輕人已經成長到這種地步。

做在一旁，被奉為上賓的鑠金，在看到墨水擁有這般多的弟子后，也是微微一笑，注視著一旁身著土黃色袍子的倩影。

熟悉的厚重眼鏡拿在手中，一塊驚堂木放置于案上。就連那遠在千里之外的黏土，聽聞了墨水的消息后，也馬不停蹄地趕了過來，見墨水最后一面。

“五行歸依。火壯烈身亡，木悄然離世，接下來，水又將如何演繹?”似是自問，又似呢喃。

黏土手中敲著木頭，手里翻著陳舊的手抄本，仿佛在眼前發生的一切都是虛妄一般。

帝元1314年，墨水劍辭世。在眾門人面前自創「碧水劍法」后飄然離去，重重劍影幻化成形，化形為湍湍江流，墨門大悲，替這位離去的俠客送行。

傳聞在墨水劍坐化當天，其弟子在那碧綠色的劍影中看到一位身穿藍色衣服的小女孩身影，小女孩朝著眾人莞爾一笑后，便消散于天地之間。

帝元1320年，曾經為天下第一美人的緣木娘娘辭世，葬在了燭火將軍的墓旁，讓這對有情人終得安眠。

帝元1330年，由于身上的舊疾復發，鑠金在將手中的江湖典籍交給一位神秘人后，也跟著撒手離世。

帝元1350年，說書界流傳了一副名為「中華少女」的話本，流傳于大街小巷間，講述著中華五行娘的故事。

而在此同時，也有著一首詩歌，就此流落在江湖間。

正可謂

玉滿明堂珠滿斗，怎料墨染金家樓。三千里地尋仇路，雙雙釋懷佳話留。

三世情深燭火幽，灞陵送君未折柳。望斷天涯無覓處，歲歲盼君在城樓。

一代俠客天涯漂，劍尖染血畫桃夭。莫笑書生多誑語，輪回宿命終難逃。

策馬橫槍戍北疆，陣前以血拭鋒芒。常恨身后多奸計，骨留無定魂歸鄉。

平步行過千萬戶，踽踽獨行身影孤。莊生夢蝶為何物？中華少女手中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