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死該死該死該死！
從背后居高臨下望著佐伊，那微微泛起紫色光芒的黑發，柔弱的頸項。想要蹂躪她；想要用力扼住她的脖子，聽那高傲的嗓音漸漸氣弱到失去呼吸；想要折斷她全身的骨頭，剁碎扔進那些裝滿防腐液的瓶瓶罐罐，在那里人人才能平等。
“哈，哈……”
凱爾雙眼充滿了紅色血絲，幾欲爆裂，可終究頹然地收回了手，任由佐伊解散會議，敲定報告書內容。他還想活著，而如果傷害了佐伊——這位絕無僅有的科學天才，同時還是兩大財團的聯姻產物——的話，天堂和地獄都將沒有他的位置。
負責清理會議室的人再三詢問了他在這里的理由。問到第三遍時，凱爾沒有回答，但默默地離開了這里。他離開了實驗室，來到了外界東京大學的校園。
外界也是一樣的令人不快，慘淡的風，蒼白的花草樹木，凱爾遠遠看見一幫學生在高呼：“群眾享有知情權！”“政府和米國必須公開有關超凡事物的情報！”實則也沒法略過他們，集體靜坐的學生隊伍實在是太過龐大，令人想起這個學校向來所具有的社會活動傳統。凱爾嘴邊扯出一絲干癟的笑容，這個年紀孩子的見識，注定他們會牽扯到這種活動里不能自拔。
凱爾有一種沖動，想要沖上前去，告訴他們他們已經被背叛了，被世界上最頂尖的科學家背叛了，那個人提出的最籠統無害的結論勢必會成為政府的擋箭牌、遮羞布。可是他立馬又想通了，誰關心科學家說了什么呢？所謂的科研工作者，在大眾看來就是在墻角默默織網的蜘蛛，提到臺前來大抵是叫人驚詫甚至恨不得一腳踩死的。公眾關心的是明星八卦、電影，是商業巨擘和他們的發財秘籍，即使真有了什么報道，他們也最多是感嘆一聲“這孩子真漂亮”然后存下幾張佐伊的照片吧？
還是想想我自己……咳，我自己。
已經，沒什么希望可言了。不過本來，也沒太大指望啊，盼望奇跡能救我一次什么的，這個年紀已經不適合了啊。
凱爾忍不住想起了自己人生中真正的轉折點，那個讓自己的生命晦暗無光的日子。在那之前，他還曾覺得自己一路高歌。
“這就是最終結果了嗎。”
等其他人離開后，老人戴上眼鏡打量著論文，對凱爾說。
“對，這就是。”那時的凱爾還意氣風發。導師的審核是最后的關卡了，邁出這一步，就意味著他將以完美的資歷成為博士：名校，名導，即使犧牲了幾年時間，也算是值得的。
即使已經三十歲有余，凱爾仍忍不住全身出汗，像個毛頭小子一樣焦躁。
“不通過。”
“……
您說什么？”
“我說不通過。凱爾，你這最后一組實驗數據，是偽造的吧。雖然實驗難度確實大，有關學術信譽的問題可不能作假啊。”
“我！這不是偽造的，您讓任何一個實驗員拿去，他們一定能復現出類似的成果！”
“我明白，我明白這是個成功的實驗，凱爾。但是同時它的要求也太高了，你花了這么多年時間都沒成功拿到足夠的數據。我不奇怪你心急想要偽造一組，凱爾，但是我不可能讓你通過這一關。”
“那……我的博士學位？”
“一切要按規矩來，凱爾。你的年限已經滿了，不過我想再花上幾年打打基礎并不是一件壞事，不是么？”
瘋子，凱爾迷茫地搖搖頭，這個老瘋子。他以為他在說什么，讓我重讀一遍博士？我已經成功了，我沒有造假！
“凱爾。”看他很久沒說話，老人補充道，“擬合度，大數據，一旦作假總會有方式識破，而如果畢業論文出了問題，你的學術生涯就完了。”
學術生涯？就是你這老鬼在毀滅我的學術生涯！
“我明白了。”他咬牙切齒的說。“你是在擔心自己的學術生涯，對不對？”
老人無動于衷地點點頭。“沒錯，如果學生造假曝光，我自然也難逃影響。”
凱爾沒再說什么。但是心里的某些東西，已經默默的崩潰了。
“還有什么事嗎？”
“沒了。”
東大校園里的凱爾開始越走越快，無視了刺激皮膚的寒風，無視多日來熬夜造成的眩暈。眼角有些濕潤，這大概，也是熬夜的后果吧？
不知走了多久，他一個踉蹌，栽倒在地上，胸口被地面劃出一片熾熱。走不動了，就這么躺一陣，或許也不賴。就讓我在角落里死掉吧……
“您需要幫助嗎？”
凱爾裝作沒有聽見。可那聲音反而更近，似乎說話人蹲在了他身邊。
“您需要幫助嗎？”
誰？凱爾勉強看去，黑發黑眼，在這里應該是東瀛人，卻穿著一身牧師的制服。那是個中年男子，帶著眼鏡，身材消瘦約莫四十歲的樣子；此刻，正向他伸出手。
“我……哈哈……咳……”丟臉了，丟臉了，凱爾這么想著，一邊扶著墻爬起來。真有點虛弱，呵，呵。
“我沒事。”他對這個可疑的男人擺擺手。
“真的么？孩子，你可以向我傾訴的，無論什么我都會認真聽。”牧師露出“慈愛”的微笑，像極了凱爾在本國見到的那些神職人員，卻似乎有些微妙不同。
“不不，我沒事，真的。話說您也就四十歲吧，我也沒年輕多少，叫我‘孩子’實在有點……”凱爾一邊閑聊，一邊打定主意離這個人遠點。“我要回去了……”
“您要回哪里去呢？”
凱爾神色頓時黯淡，也不再直視對方的眼了。
“至于我稱呼您‘孩子’的理由，并不帶有輕視的意思，先生。”他誠懇地說，“我們都是神的孩子，在主的膝前皆為弟兄……只是有些人憑借一己私欲，污染了世間的純潔。”
“我能看出你眼中的悲傷，那是被深深傷害過的，入骨的悲傷。請讓我替您分擔一些吧。”
不得不承認，他打動了凱爾。
于是在理智反應過來前，凱爾便以嘔吐般的氣勢，把心中淤積的種種黑暗與冰寒，一口氣傾倒出來：
“我讓她等了我七年……我耽誤了她七年！可是結果呢？沒有前途，沒有未來了……”
“如果要我遵守學術誠信，怎么不早說？如果他強調的話，如果他提醒我的話，我怎么會錯過實驗的時機！”
“那個老東西明面上標榜正直，實則還不是跪舔資本！佐伊·克拉克的實驗他不也寫文章支持了，可憑那個小女孩能做出那等成就，他信么？誰能相信？……令人作嘔！”
“我是學者，也曾經想要為世界做出自己的貢獻啊……可是那幫兵痞，他們給我的是什么？尸體，除了尸體還是尸體，我是個學者，可他們把我當成鬣狗！”
不知不覺間，他已經俯身在牧師的肩頭，泣不成聲。而那位“牧師”，則真的以堅定而無私的精神，安撫著凱爾。
“佐伊·克拉克……又是這個bitch，把我最后的希望也給毀了。還有什么呢？沒什么地方可回去了……贏家通吃，但凡有了資本，就有名譽、尊重、成就、幸福，一切！所有人都圍著她轉！是，我承認她是有一般人不能及的鉆研精神，可是給我她的條件，我何嘗不能全心全意研究？”
已經不顧會不會泄露機密的凱爾把一切都告訴了牧師。“原來如此，我明白你的心意了。”牧師淡淡說。
“在對這個世界的絕望上，我們是同志。不過放心吧凱爾，世間所有的罪行，在那里，”他指指天上，“都將得到公正的裁判。到那時，那些卑劣的剝削者將永受煎熬，而你的一切怯懦與軟弱，都將最終得到原諒。”
“可，可是……”
“沒什么可猶疑的，難道你真的相信那個科學家荒謬的言辭？我們所經歷的一切，正是‘審判日’即將到來的標志。”牧師的笑容仿佛就蘊含著那樣的說服力，令凱爾為之戰栗，“這是聯系我的方式，我們的兄弟還有千千萬萬，而凱爾，你所掌握的情報對我們的事業會有巨大的幫助。”
“事業？”
而“牧師”已經揮手告別，悄然離去。
凱爾再看向手中被塞過來的卡片，寫著：“市川透流，幽明社……”
卡片的左側，還畫著一個翩翩起舞的簡筆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