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毛之輕，生命之重。

那一夜，天上下起了羽毛。

灰色的，一根一根，被風托著，洋洋灑灑如灰色的雪，籠罩了整座城市。

有人說，那是天使死去，用殘破的羽翼護佑世人。

于是，下城區的篝火旁，瘦弱的少女開始祈禱。

……

冰冷的天，冰冷的海。

冰冷的石岸，一只凍得青紫的手猛然探起，扒拉住了黑色的巖石。

“嘩啦！”

一道身影破水而出，艱難地翻倒在石岸邊，馬上又哆哆嗦嗦蜷成一團。

一個穿亞麻衣服的男人。

只不過此刻他更像條落水的狗，濕漉漉的布匹是他催命的皮毛，勒著脖子往身體里灌冰水。

難以喘息，呼出的氣幾乎難見。

求生的本能讓他從海里爬起，但也耗盡了他體內的熱量。

男人的視線早已模糊，看不清周圍，海浪聲在耳邊呼嘯，讓他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已經出水。

他要死了。

就在這時，不知從哪飄來一根灰色的羽毛，正落到了男人面前。

羽毛輕輕的觸地一碰，在男人耳邊卻如一聲響雷。

他抬起眼皮，隨即，瞳孔定住。

眼前，是光。

“呼……嗬……”

男人輕微地呼吸，用起最后的力氣，伸出手，用指尖觸碰到了羽毛，觸碰到了眼前的光。

多年之后，他仍然記得這一刻，即使是處于彌留之際的眩暈，他也真實確切地感覺到了：那一股溫暖的熱流從指尖傳來，滾滾流過全身，頃刻間喚醒了厚雪底下的春天。

憑空多出的熱量籠罩全身，激發了每一枚細胞，男人的膚色由紫青逐漸轉為鮮紅。

接著亞麻布上騰起一屢屢灰色水霧，干燥后顯出原本的顏色，原來竟是白袍。

男人一下活了過來，整個身體充滿能量，狀態非常的好，按道理應該歡呼禮贊，慶祝新生。

可惜，他暫時顧不上這些，在感受到滾滾熱流的瞬間，他的精神就一下渙散。

接著“咻”一閃，進入了不知名處。

……

黑暗，但又不是純粹的黑。

深海？或者是星空？

一些幻影從眼前閃過，速度太快難以辨析，男人僅能閱讀出幾個詞：山、老師、刺殺者、蘋果、冰海。

幻影一閃而逝，如泡沫流星，前方更是有無數閃光撲面，又從兩側不停飛過。

他感覺自己像是海里的一只蟲子，星空中的一粒砂，不可阻擋地被拉扯向更深處……

突然，閃光消失，拉扯驟然停頓，沒等他反應，一具尸體就占據了他所有視野。

一具巨大的、腐爛的、僵硬的天使尸體。

祂頂天立地——如果這片空間有天地的話——又腐朽不堪，祂的身軀破破爛爛，有無數腐爛的裂口，背后十二對羽翼只剩碩大的骨架，與祂的頭顱一樣空洞恐怖。

但祂仍然是宏偉的，僵直的殘軀凝固成石塊，連那些裂口都一樣，統統成為了這尊夸張雕像的一部分。

男人懸在這座奇跡的腳下，想要嘆息點什么，卻想不出詞句，腦子一片空白，唯有巨大的悲愴留存。

這時，一抹紅色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定睛去看，發現那是天使之軀靠近左胸的位置，一處裂口內，隱約有紅色的東西蠕動。

是什么？

視線不由自主被其吸引，目不轉睛，往更深處窺探，他好像看到了幾條觸須？

紅色的，不知什么材質，不知什么構造，不知是否真的是觸須，甚至連是否是紅色都開始不確定。

腦子變亂了，仿佛被注入了一串串的混亂信息，視線中開始出現大片雪花，一閃一閃。

就在這一片混沌中，幾道閃著雪花的事物蠕動著向外，爬出無底之暗，趴在了裂口邊沿。

一瞬間，男人無法確定自己是不是第一次看見那事物，先前的所謂紅影只是他的錯覺，是模糊預見，甚至是陷阱。

因為他已經無法移開視線，只能眼睜睜盯著，看它蠕動如觸須。

于是，那些觸須一樣的事物，向著男人的方向，緩緩張開，就要露出里面的——

“喂。”

聲音響起，一切幻景消失，只余一雙眼睛。

一張少女的臉。

蒼白，清秀。

……

“喂喂，大個子。”

男人回過神，感覺背后都是冷汗，然后才察覺自己居然站了起來，手腳也不再僵硬。

后怕，沒有實感……那到底是什么？

“喂~~”

一只小手在余光里揮動。

“大個子，你怎么呆呆的？”

男人這才發現眼前的少女，不，才1米出頭的身高，說是幼女也不為過。

這位少女套著粗糙的麻布裙，頭發黃得像雜草，明顯營養不良。

但她的眼睛很亮。

令人信任。

“我不叫大個子，也不呆。”

男人不由自主回道，接著一愣，好像開口后才意識到自己在說什么。

“你看，你又發呆了。”

“……我不呆。”

帶著迷茫的語氣，毫無說服力。

男人懵懵地環顧左右，前面是黑壓壓的房屋群，后邊是空蕩的碼頭，海水拍擊石岸，頭頂下著灰雪，夜空中兩輪月光高掛，一大一小。

男人盯著那兩輪月亮看了好久，一動不動，直到少女拉扯他的衣袖。

“喂喂~你說你不呆，那就回我話呀。”

“……什么？”

“你從哪來的？”

“海里。”

“你住在海里？！”

“……不是，我只是落水了。”

“噢。”少女看了看他干燥的衣服，仿佛明白了什么，“所以你是個落水的呆子。”

“我不叫呆子。”

男人無奈地苦笑，但被少女這么一鬧，心中愁緒似乎有所消減，反倒覺得對方可愛了。

“那你叫什么？”

少女也笑了起來，男人下意識回道：“我叫路…”

嘴邊剛剛吐出一個音節，男人莫名想起了先前那具偉大的天使軀體，于是鬼使神差地……

“路…西法，我叫路西法。”

少女眨眨眼，看得男人有些緊張。

“怎么？我的名字有問題嗎？”

“沒什么，只是聽起來很有氣勢。”少女調皮地笑了，露出兩枚可愛的小虎牙，“走吧~我帶你去暖和的地方，這里真的太冷了。”

說完，她就踩著破舊的布鞋，輕快地轉身而去。

路西法吐了口氣，跟上少女的腳步，從石岸邊往房屋群中走去。

這時，他才有時間打量周圍。

七零八落的布局，歪歪扭扭的建筑，木板、磚頭、石塊、金屬，統統以最奇怪的方式粘合，構筑成一棟棟低矮的“房屋”。

設計此地的建筑師似乎只要求它們能做到防風、避雨，但即使如此，也還是有許多“房屋”無法及格。

再配合著來自暗處的目光，點不燃的飛灰。

沒錯，他們在深入貧民窟。

無光，濕寒，壓抑。

兩人沉默走著。

“啊對了。”少女突然轉身，“我叫露西。”

她身子如舞蹈般一旋，很快又轉了回去，像只害羞的燕子。

但那一瞬的笑容，仍然被路西法的眼睛捕捉。

輕快的影子，可愛的小臉。

一雙明眸單純如湖水，可上邊的眉毛偏又帶著獨屬于青春少女的狡黠，在這貧民窟里，簡直就像是天使。

地獄天使？

自稱路西法的男人被自己的想法逗笑。

但他對這個陌生的地方，還是燃起了一點希望。

前方，一座篝火熊熊燃燒，照破黑暗。

少女突然牽起路西法的手，拉著他往篝火跑去，讓他一個踉蹌，接著才調整腳步，追著少女沖入了光圈。

溫暖。

路西法笑了起來。

少女也笑，回頭道：“忘了告訴你，路西法，篝火這邊還有很多奇怪的大人，跟你很像的那種。”

嗯？什么很像？

男人一下沒反應過來。

下一刻，眼睛適應了火光，驅散了黑影，照出來一圈跪伏祈禱的人。

他們都衣著破爛，體態消瘦，圍著篝火趴得密密麻麻。

外圍，十幾個穿帶兜帽黑袍的人手握鐮刀，正扭頭望來。

路西法的笑容僵在臉上。

此刻他再看向少女的天真笑容，那上面分明寫著兩個字：

魔鬼。